一百二十九.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星罗班众人齐齐转身，只见大毛负手站在院子中央，嘴角挂着一丝早有预料的浅笑。

“咱们不如换个地方，免得惊吓了孩子。”大毛说着，朝院子深处走去。到了一处空地，他转过身，缓缓道：“乔装打扮，真是费尽心机。能快速通过迷宫，必定是身宗弟子。”他捋了捋胡须，“这点伎俩，我大毛早已识破。”

武崧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抬起：“就你这破迷宫，又怎能困住我打宗武崧。”

话音未落，他周身韵力暴涨，小青、大飞、明月秒开仙人模式。

大毛脸上从容的表情僵住了，他感受着对面几乎要溢出来的韵力，心里飞速盘算着：有这等能力，还前来暗访，难道说...我毛先生的教学手段已经传遍了整个猫土？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脸上却很快恢复了平静。“既然是向老夫讨教的，”他摸了摸胡子，“何必偷偷摸摸呢？老夫最是好客，尽管明说来意便是。”

众人一怔，白糖抬手将正要开口的武崧挡了回去。他不想废话，指尖一弹，令牌随手掷出，只听“噗”的一声，直直插入大毛身前的地面，半截没入土中。月色下，令牌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大毛低下头，瞳孔骤缩。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冷汗从额角滚落，沿着脸颊往下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小的...失...失陪...不不不，失...失礼...小的该死...小的...”

他反复说着“该死”，额头一下又一下的磕在地上，闷响连连。

白糖垂眼看着他，神色平静。片刻后，指尖微微抬起，示意平身。

大毛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一个头，额头在地上留下一片灰印，声音还在发颤：“小的...谢...谢过大人。”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膝盖弯着，腰弓着，脖子缩着，整个人矮了一大截。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先是背到身后，觉得不妥；又垂在身侧，又觉得太过随意；最后规规矩矩的贴紧裤缝，十指并拢。

白糖看着他，语气平淡：“这里什么情况。”

大毛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他说起这座教坊的由来，说起自己如何被身宗上层委以重任，言语间满是对他们的恭敬与吹捧，一口一个“上有明鉴”“下有尽职”，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说起这些弟子的来源，语调里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平淡：大多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在街头的寒风里挨饿受冻，被他的手下捡了回来；也有庶民家庭送来的孩子，家里实在养不起，签了死契送来学艺，生死由命。在他的教导下，这些孩子被激发韵力，跨过这道门槛才算得上京剧猫。但这只是最底层的资格，往上走，全靠令牌分等级。

令牌的划分，他说得格外仔细。

最低一等是铜金令牌，发给那些韵力低下、又毫无血统的人。这些人天生就是干苦力的命，注定只能当捕快，替宗宫跑腿卖命——办最苦的差，扛最凶的罪，出头的事一件轮不到，掉脑袋的事回回跑不了。到头来每个月不过拿几枚铜板糊口，交了租子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连温饱都算勉强。

稍高一层，便是铂金令牌。这一级就比较特殊了。京剧猫中想出人头地者不计其数，宗宫为合理调配资源，便依韵力强弱，将铂金令牌细分为三等：III、II、I。其中，III等为守卫，II等为侍从，I等则是在朝廷任职的官员。别看这三等皆属铂金，彼此之间的差距却是天壤之别。能拿到铂金令牌的，多半家境优渥，且带有血统，虽仍免不了被更高阶层的压上一头，但好歹不至于被人踩进泥里。他们做的差事也体面许多，既不必拼死拼活，也能在宗宫里谋得一份稳妥的职位。日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至少也能熬出个头来。

再往上，是更为稀罕的白金令牌。那得是真正的天潢贵胄——皇室血统傍身，韵力强劲凌厉，放眼整个宗宫，也不过寥寥数人。他们不需要争，不需要抢，令牌自然就落在他们手里。

说到最后一种令牌时，他带着一种刻意的敬畏：黑金令牌，可遇不可求。见它如见宗主。

为此宗宫每个月会拨一笔银子下来，用作教坊的开销。说好听了叫培养人才，说白了就是在这里筛选走狗，把合格的送上去，不合格的另有安排。

他说到“另有安排”四个字时，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很快含糊的带过。

话越说越顺，声音也渐渐找回了几分底气。讲到那些被判定为“废品”的弟子时，他的眼底不自觉地闪过一丝轻蔑。

在他的认知里，那些大人物们最喜欢听的就是这些东西。压迫庶民，折磨贱种，把这些命如草芥的东西踩在脚下碾来碾去——这些事，做的人欢心，听的人也开心。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他们的心思。

既然如此，他就不必藏着掖着了。

大毛的语气渐渐变得活络起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邀功的味道。他把自己如何对弟子们严加管教、如何用鞭子纠正每一个错误动作、如何惩戒那些资质愚钝的废物，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说到那些弟子在他手下哭着求饶的样子时，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迅速收起，换上一副谦卑的笑容。

“大人觉得小的做得如何？”他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讨好的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