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元宝蹲在墙角,两只手托着下巴,看圣采儿练匕首。
采儿站在天井里,匕首在她手中翻转、突刺、回旋。动作快,没有多余的花哨。刃口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元宝看得眼睛都不眨。
采儿收了匕首。
“采儿姐好厉害!”
圣采儿看了她一眼。
“想学?”
元宝用力点头。
采儿从墙角的柴堆里抽出一根木棍,比划了一下长度,折掉一截,递给元宝。
“拿着。”
元宝双手握住木棍,举到面前。
“太高了。”采儿把她的手按低一些,“棍尖对准对方喉咙。脚分开,不要并拢。”
元宝照做。
“站好了。刺。”
元宝把木棍往前一戳,身体跟着往前倾,差点摔倒。她稳住自己,回头看着采儿。
“我是不是很笨?”
“不是。”采儿把她的肩膀扳正,“第一次都这样。”
“采儿姐第一次也是这样吗?”
“不记得了。”
元宝又刺了一下,这次稳了一些,棍尖没有晃。
“采儿姐,我刺中了你是不是就不咳了?”
“不会。”
“那你为什么教我?”
圣采儿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叫我姐。”
元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又刺了一下,这次更稳。
江雪盈路过天井,看到这一幕,靠在门框上。
元宝看到她,喊了一声“雪盈姐”,木棍晃了晃。采儿伸手把棍子扶住。
“专心。”
“哦。”
江雪盈没有进去,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此后每天傍晚,元宝都会拿着木棍在天井里等采儿。采儿练完匕首,就花一刻钟教她。元宝学得不快,但认真,一个刺的动作练了五天,总算不晃了。
第七天,采儿教她第二个动作。
“刺出去之后,如果没中,不要收回来。往旁边划,划完再收。”
“往哪边划?”
“看对方的手在哪边。刀在哪边就划哪边。”
元宝比划了一下,木棍划出去,差点打到旁边的花盆。采儿伸手挡了一下。
“慢一点。不用力,先对。”
元宝放慢了速度,划完,收回来。
“好。再做二十遍。”
“二十遍?”
“三十遍。”
元宝闭嘴了,乖乖地开始一遍一遍地刺、划、收。
……
元宝突发奇想,想做新样子的布老虎。
“哥哥做的布老虎都是老虎样子,我想做一只不一样的。像猫的,像兔子的,像采儿姐紫色的那种……”她把纸铺在桌上,握着笔,画了一个圆。“这是头。”又画了两个小圆。“这是耳朵。”
画完看了看,把纸揉成一团。
“好丑。”
江雪盈从她手里拿过笔。
“先勾轮廓。不要直接画耳朵,先画一个圈,把脑袋的位置定下来。”她在纸上画了一个椭圆。“然后在上面加耳朵。你想画什么?”
“兔子老虎。就是像兔子一样的老虎。”
江雪盈想了想,在椭圆上面画了两只长耳朵,又在椭圆中间画了老虎的条纹。
“像吗?”
元宝盯着看了一会儿,用力点头。“像!雪盈姐好厉害!”
她把新纸铺好,握着笔,照着江雪盈画的轮廓描。手有点抖,线条歪歪扭扭的,但耳朵的长短和老虎的条纹都画出来了。
“我画的好不好?”
“好。”江雪盈说,“比刚才那个好。”
元宝把画举起来看。“雪盈姐,你以前也教过别人画画吗?”
江雪盈的笔顿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他教我。”
元宝歪着头。“他是谁?”
江雪盈想了想,说:“一个朋友。画画很厉害。”
“比你还厉害?”
“比我厉害很多。”
元宝把那张画收好,又铺了一张新纸。
“那我以后也要画得很厉害,这样雪盈姐就不用想他了,看我的画就行。”
江雪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弯了弯嘴角。
“好。”
元宝画了三天,终于画出一张她觉得可以拿给哥哥看的图样。
那只老虎耳朵很长,身子很圆,条纹不是黑色是紫色——她让江雪盈帮她调的颜色。
她拿着纸跑去姬元通面前。
“哥哥!新样子!你帮我缝出来好不好?”
姬元通接过去看了一眼。
“……这不是老虎。”
“这是兔虎!又像兔子又像老虎!”
姬元通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行。”
元宝跳了起来,跑出去找采儿报信了。
姬元通站在院子里,把那张纸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紫色条纹,长耳朵,圆滚滚的身子。他看了一会儿,收好,转身进屋了。
…
下雨那天,元宝跑出去玩,没及时回来。
姬元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雨越下越大,他拿起门边的伞,正要出去,看到雨幕里两个人影。
江雪盈牵着元宝走回来。
两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元宝的头发贴在脸上,鞋子踩在积水里扑哧扑哧响。
江雪盈把她护在靠墙的一侧,自己的半边肩膀全湿了。
“在屋檐下躲雨,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江雪盈说。
姬元通接过元宝,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
元宝咳了两声,但精神还好,拉着他的手说:“哥哥,雪盈姐好厉害,她找到我了。”
江雪盈把手按在元宝背上,掌心微热。
内劲透过湿透的衣衫,元宝的衣服慢慢变干了,头发也不再滴水。
“换身干的。”江雪盈收回手。
姬元通把元宝推进屋里,转身从门后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江雪盈。
“擦擦。”
江雪盈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谢谢。”姬元通说。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她道谢。
江雪盈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圣采儿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另一条毛巾,递给姬元通。
“给元宝擦头发。”
姬元通接过毛巾,对她点了一下头。
夜里,江雪盈坐在屋顶上吹箫。
玉兰街看不到月亮,但灯笼的光从下面漫上来,把屋顶的瓦片染成暗红色。
箫声不大,轻轻地散开,被夜风裹着,飘向远处。
姬元通推门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睡不着。
元宝今天咳了两场,虽然不严重,但他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出来透气。
箫声从头顶传来。他抬头,看到屋顶上一个银色的影子。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箫声停了。
“睡不着?”江雪盈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元宝生来就体弱吗?”她问。
“娘胎里带的。”
“她很快乐。”
姬元通沉默了片刻。
“因为她是我妹妹。”
江雪盈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把她保护得很好。”
姬元通没有回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没有,但江雪盈坐在屋顶上,银发被灯笼的光映成暖色,箫横在膝上,低头看着他。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了。
又过了几天,元宝跑来跟江雪盈说,哥哥做了那只“兔虎”,紫色的条纹,长耳朵,圆滚滚的身子,和她的画一模一样。
元宝把它抱在怀里,给江雪盈看。
“雪盈姐你看!哥哥做出来了!”
江雪盈接过来看了看。针脚很密,紫色的线绣在灰色的布上,耳朵里塞了棉花,竖不起来就垂着,像一只垂耳兔。
“好看。”她把它还给元宝。
元宝抱着布老虎跑了。圣采儿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
“紫色条纹。”
“嗯。”
“她画的是紫色条纹。”
“嗯。”
圣采儿没再说什么。江雪盈也没问。但两个人都知道,姬元通手里有的是什么颜色的线——他摊位上卖的都是黄底黑纹、红底白纹,没有紫色。那只紫色条纹的线,是他专门去买的。
…
玉兰街的中秋节。
元宝说,玉兰街过中秋会挂很多灯笼。
“比平时还要多!整条街都是亮的!街口还有猜灯谜,猜中了有糖吃!”她趴在桌上,掰着手指头数,“去年哥哥猜中了一个,给我换了一只兔子糖。今年我要自己猜!”
中秋那天,玉兰街确实变了样。
灯笼比平时多了一倍,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橘红、明黄、浅粉,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街口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台子,台子上挂满了写着灯谜的纸条,人们围在那里,有说有笑。
元宝拉着江雪盈和圣采儿挤进人群,踮着脚尖看那些纸条。
“这个!这个我会!”她指着一条纸条——“白天不见,晚上出现。弯弯像镰刀,圆圆像玉盘。”
“月亮!”元宝喊。
摊主笑着给了她一颗糖。元宝把糖攥在手心里,转身对江雪盈说:“雪盈姐你看!我猜中了!”
江雪盈弯了弯嘴角。
元宝又猜了两个,一个没猜中,一个猜中了,得了两颗糖。
她把手里的三颗糖排成一排,挑了一颗最大的,举到圣采儿面前。
“采儿姐吃!”
圣采儿低头看了一眼,接过去,没吃,攥在手心里。
“采儿姐你怎么不吃?”
“回去吃。”
元宝又挑了一颗给江雪盈,剩下一颗最小的,自己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包。
“甜。”她说。
姬元通站在人群外面,没有挤进去。他靠着墙,看着元宝在人群里蹦跶,目光偶尔移到江雪盈身上。
元宝猜完了灯谜,拉着雪盈和采儿去看灯笼。
街尾有一盏很大的兔子灯,纸糊的,里面点了好几根蜡烛,把兔子肚子照得透亮。
“好大!”元宝站在兔子灯前面,仰着头,“比我还大!”
“你还没灯高。”姬元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
“那又怎样!我以后会长高的!”元宝回头瞪他,然后拉起江雪盈的手,“雪盈姐,我们每年还来好不好?”
江雪盈低头看她。
“好。”
元宝满足地笑了,又转头看那只大兔子灯,眼睛里映着烛光。
回去的路上,元宝走累了,趴在姬元通背上睡着了。
她的头歪在他肩膀上,手里还攥着那两颗没吃的糖。
姬元通背着她走在前面,步子很稳。
江雪盈和圣采儿跟在后面。灯笼的光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