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孟川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两个外来的丫头,麻烦得很。
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麻烦,而是一种……让他说不上来的麻烦。
银发那个叫江雪盈的,安安静静,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说到点子上。
她能记住白念云说过一遍的所有事情,能在白念云忙不过来的时候默默把小板凳摆好,能在他爹从地里回来之前把门槛上的灰尘扫干净。
太懂事了。
懂事得不像是三岁的小孩。
紫发那个叫圣采儿的,更安静。
她可以一上午不说话,就坐在院子角落里,眼睛看着远方。
白念云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看有没有人来”。问她在等谁,她就不说话了。
但真正让孟川觉得麻烦的,是他娘的态度。
白念云彻底沦陷了。
以前家里就他一个孩子的时候,白念云虽然疼他,但也不会整天抱着不撒手。
可自从这两个丫头来了之后,他娘每天都要抱着江雪盈和圣采儿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嘴里念叨着“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孩子”、“这头发手感真好”、“眼睛也太漂亮了吧”。
今天更过分。
孟川从外面捡柴火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白念云的声音:“来,小雪盈,叫干妈。”
“干妈。”
“哎!”
“来,小采儿,也叫声干妈。”
“干妈。”
“哎哎!”
孟川面无表情地推开院门。
白念云正一手搂着一个,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看见儿子进来,还朝他招手:“川儿,过来,让妹妹们也叫声哥哥。”
孟川把柴火放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过去。
他站在两个丫头面前,居高临下——其实也高不了多少,毕竟是同龄——绷着小脸,目光先落在江雪盈身上,又移到圣采儿身上。
“谁大?”他问了一句很务实的话。
江雪盈想了想:“我比她大一点。”
“几个月?”孟川追问。
“……不记得了。”江雪盈的回答很诚实。
孟川沉默片刻,语气淡得像白开水:“那你就叫小雪,她叫小紫。”
圣采儿微微皱眉:“我不喜欢‘小紫’。”
“那你想叫什么?”
“采儿。”
“……”孟川看着她,“就两个字,你让我喊‘采儿’?太肉麻了。小紫。”
圣采儿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不像是三岁孩子的,倒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评估猎物的威胁等级。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跟旁边院子那条大黄狗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孟川:“……”
江雪盈忽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孟川捕捉到了这个微小的表情变化,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嘲笑了。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灶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灶房门槛高,你们别进去。”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灶房里传来水烧开的声音,还有孟大江粗声粗气的咳嗽。
孟川站在灶台前,踮起脚尖想够炉子上的水壶,够不着。
一只白嫩的小手伸过来,轻轻帮他稳住了水壶的把手。
孟川偏头,江雪盈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边,银色的头发在灶房昏黄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没说话,只是仰着脸看着他,红色的眼瞳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你怎么进来的?”孟川皱眉。
“门槛不高。”江雪盈淡淡道。
孟川噎了一下。
他伸手把水壶从炉子上端下来,动作小心但不算慢。
三岁的孩子端水壶,多少有些吃力,但他的手腕很稳。
“出去吧,这里热。”他说。
江雪盈看了他一眼,没动。
“让你出去你就出去。”孟川提高了半度音量。
“我帮你端碗。”江雪盈说。
“……不用。”
“三个人吃饭,你拿不了三个碗。”
孟川沉默了两秒,转身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塞到她手里:“就两个,别摔了。”
江雪盈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你的呢?”
“我自己拿。”
“你一只手拿水壶,一只手拿自己的碗,会洒。”
孟川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过一个同龄的丫头。
最后他面无表情地把第三个碗也塞给了她。
灶房门口,圣采儿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紫瞳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目光在孟川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白念云端着菜从灶房另一边绕过来,看到三个小孩挤在灶房里的场景,笑得合不拢嘴。
“大江你看,川儿在照顾妹妹们呢。”
孟大江探头看了一眼,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烧火。
灶房里弥漫着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熏味。
孟川端着一个大碗走在前面,江雪盈捧着两个碗跟在后面,圣采儿不知什么时候也拿了双筷子,步伐稳稳地走在最后。
三个人就这样排成一串,从灶房走向堂屋。
院子里晒着的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荡,远处传来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白念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转头对孟大江说:“大江,我觉得这两个孩子不是普通人家的。”
孟大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废话。”
“你说她们怎么会到咱们这儿来呢?”
“老天爷的安排?”孟大江难得说了句不像他会说的话。
白念云想了想,笑了:“也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