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惢心雪夜安歇

一夜惊天风雪终是渐次收敛。

肆虐了整夜的北风慢慢温柔下来，漫天狂乱的鹅毛大雪化作细碎绵软的雪沫，悠悠扬扬落遍京城街巷。天色是一片浅浅的灰白，像是蒙了一层薄纱，天光昏暗柔和，衬得四下天地素白寂静。

江家坐落于僻静胡同的小小宅院，早已被厚雪严严实实地覆盖。青灰院墙堆着蓬松雪层，檐角垂着细碎冰棱，院中青石地砖积了半尺厚的落雪，一步一印皆会深陷。整条胡同杳无人声，万籁俱寂，唯有正房卧房的窗棂间，昼夜不熄的暖光透过糊窗纸温柔透出，在皑皑白雪之间，守着一方安稳温热的小天地。

昨夜一场凶险生产，几乎耗尽惢心十月怀胎积攒的所有气力。

此刻她静静卧在软榻之上，浑身酸软脱力，连抬一抬指尖都觉得费力。整整大半日，她皆是昏沉浅眠，时睡时醒。漫长产程里的阵痛透支、发动之时的见红耗血、拼尽全力诞下孩儿的疲惫，尽数凝在身上。她面色依旧是淡淡的苍白，眼下覆着一层浅浅乌青，带着初为人母的虚弱倦态，却早已褪去昨夜临盆时的惨白仓皇、岌岌可危的模样，眉眼温顺平和，安稳了许多。

身侧的木摇篮铺着厚厚的软棉垫，崭新柔软的杏色襁褓裹着初生的小公子。孩儿睡得并不沉，时不时蹙起细细的眉头，小嘴巴微微抿动，发出软糯细碎的哼唧声，偶尔几声轻柔啼哭，微弱又娇嫩，为安静的卧房添了鲜活的气息。

贴身丫鬟守在一旁，时不时伸手探探襁褓里婴孩的体温，又给炭火盆添上几块木炭，让屋中暖意始终萦绕不散。

芷杳夫人醒了？厨房小火煨着参粥，温着恰好入口，奴婢这就去端来。

惢心缓缓掀开眼皮，目光先落在摇篮中的孩儿身上，眉眼漾开浅浅温柔，轻轻点头。

不多时，江与彬打理完外边琐事，一身素色常服，鞋边还沾着未化的残雪，轻手轻脚推门进屋，生怕脚步过重惊扰妻小。他先俯身凑近摇篮，细细端详熟睡的孩儿，小家伙刚好睁开乌溜溜的小眼，小手胡乱在空中挥舞，看得江与彬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江与彬这孩子生得敦实，眉眼竟随了你。

惢心靠在床头，唇角含着浅淡笑意，身子虚弱不敢多动，轻声回话。

惢心昨夜多亏了你施针开药，不然我未必能平安生下孩子。

江与彬走到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肩头的锦被，眼底满是怜惜。

江与彬你怀胎十月受尽苦楚，又是见红，本就伤身，往后日日按时喝滋补汤药，慢慢把从前在宫里亏掉的气血养回来。我已经让人备好温补药材，一日三餐的药膳都安排妥当了。

丫鬟端来温热参粥与几样软烂小菜，小心翼翼扶着惢心半坐起身，在她后背垫上软枕。惢心胃口不佳，只小口慢用米粥，江与彬坐在一旁陪着，时不时替她拂开落在颊边的碎发。

先前接生的稳婆依循规矩上门回访请安。她洗净双手，先细细查看摇篮中的婴孩，见孩儿气色红润、吃奶安稳、啼哭有力，长势极好，连连点头称赞。随后又轻轻让惢心双腿分开，仔细看了一看，神色愈发宽慰。

产婆恭喜江大人、恭喜夫人！夫人如今宫口已经开始恢复，气血虽虚却不散，产后下身规整安稳，全无淤堵崩漏之险，恢复得极好。小公子体魄康健、精气神足，真是天大的福气，阖家圆满平安！

窗外寒风依旧微凉，偶有细碎风丝从窗缝浅浅钻入，却被满屋炉火暖意尽数隔绝。屋内炭火静静燃烧，暖意绵长，婴孩时不时传来软糯啼哭，丫鬟轻声伺候，夫妻二人静静相伴。

漫天风雪落尽寒凉，一室温情藏尽安稳。这场惊心动魄的雪夜生产终落圆满结局，往后岁岁年年，小院安稳，妻儿静好，岁月温柔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