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

伽罗蹲在长城垛口上，手里转着那柄磨得发亮的弓箭。中秋的月亮把城墙照得像铺了层霜，风里裹着关外的沙砾，刮得斗她篷边角簌簌响。

“小伽罗，又在偷懒？”

暃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伽罗回头，看见玉城的王子斜倚在箭楼的木柱上，月白色的长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还拎着个食盒，上面盖着块绣着玉纹的锦布。

“巡逻完了。”伽罗转回头，视线落回远处的戈壁，“你怎么来了？玉城的月亮不比这好看？”

“玉城的月亮太圆，少了点意思。”暃几步跳上垛口，在他身边坐下，打开食盒——里面码着两碟点心，一碟是撒着芝麻的糖火烧，另一碟是切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旁边还摆着个细颈瓷瓶，塞子一拔就飘出清冽的酒香。

“偷跑出来的？”伽罗挑眉，拿起块糖火烧咬了口，芝麻的香混着面的甜，在舌尖散开。

“算‘微服私访’。”暃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尽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听说长城的月亮会讲故事，特来听听。”

伽罗嗤笑一声，却把手里的糖火烧递过去：“想听什么？是想听我上次怎么一箭射穿三个马贼的喉咙，还是想听你家那些侍卫在背后怎么议论你‘不务正业’？”

暃咬过他递来的糖火烧，指尖不经意擦过伽罗的指腹，带着点微凉的触感。“都想听。”他慢悠悠地说，“不过先说好，论射箭我不如你，但论讲故事——”他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上次偷偷把玉城商队丢的骆驼找回来，却没留名字。”

伽罗的动作顿了顿。那是上个月的事，玉城商队在关外遇了沙暴，丢了三峰骆驼，里面还装着给长城守军的药材。她巡夜时撞见，顺手追了二十里地找回来，原以为没人知道。

“多管闲事。”伽罗别过脸，耳尖却在月光下泛出点红。

“彼此彼此。”暃笑起来，“那你知不知道，你上次箭羽断了，是我让人偷偷换的新箭杆？南疆来的紫竹，比你原来的韧三倍。”

伽罗猛地转头看他，手里的弓箭“咔嗒”一声撞上石砖。他确实换过箭杆，还以为是军需官发的新货，没想到……

“你——”

“嘘。”暃伸出食指按在他唇上，动作快得像阵风，“赏月呢，说这些煞风景。”他收回手时，指尖沾了点伽罗唇角的芝麻，他毫不在意地吮了吮，“这糖火烧不错，比玉城御膳房做的实在。”

伽罗的喉结滚了滚，突然抓起酒瓶灌了口酒。烈酒烧得喉咙发烫，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莫名的躁动。她从小就认识暃，这人总这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像玉城的流水，看似软，却能穿石。

“喂，”伽罗放下酒瓶，声音有点闷，“好久没去玉城了，都快忘记玉城的中秋会做什么？”

“摆灯宴，猜灯谜，还有……”暃仰头看着月亮，忽然起身，长袍在风中展开，像只白鸟，“跳月。”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竟在狭窄的垛口上旋身起舞。玉轮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中，刀光在月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时而像流萤穿林，时而像流星坠地，明明是凌厉的刀法，被他跳出了几分月下独酌的写意。

伽罗看得发怔。他见过暃挥刀时的狠厉，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像融在月光里，又像随时会乘风而去。

一曲终了，暃收刀站定，额角沁出薄汗。“怎样？”他笑着问，眼底闪着期待的光。

伽罗没说话，只是拿起弓箭，对着月亮虚拉了个满弓。夜风突然变急，她松开手，箭羽破空而去，竟精准地射中了远处沙丘上的一块孤石，惊起几只宿鸟。

“这是……回礼？”暃挑眉。

“长城的月亮，不爱看跳舞。”伽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它爱看这个。”

暃笑起来，笑声被风吹得很远。他从食盒里拿出最后一块桂花糕，塞到伽罗手里：“算你赢。明年中秋，来玉城。”

“不去。”伽罗咬着桂花糕，甜香混着桂花香，有点腻，却不讨厌，“长城离不开人。”

“我来。”暃说得干脆，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带着玉城的糖火烧，还有新酿的桂花酒。”

伽罗没应声，只是把空酒瓶扔给暃。酒瓶在空中划过道弧线，被暃稳稳接住。

月亮爬到中天时，暃该回去了。他翻下垛口时，忽然回头：“对了，你射出去的箭，我会让人捡回来。紫竹箭杆配你的弓，才像样。”

伽罗望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风里的沙砾好像不那么刮人了，连月亮都变得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箭，又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低声骂了句“麻烦”，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明年啊……

她摸出腰间的箭囊，里面果然躺着几支崭新的紫竹箭杆，尾端还刻着个小小的“暃”字。

长城的月亮大概真的会讲故事，不然怎么会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