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章 图书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李林抱着一摞周考成绩单走进教室。

全班安静下来。

"这次周考，"李林推了推眼镜，"整体难度偏大，年级均分比上次低了12分。但咱们班有几位同学进步非常明显——"

徐憬低着头转笔，笔杆在指间晃了两圈，啪地掉了。

她弯腰去捡，就听见她的名字。

"徐憬，总分671，年级排名第19。数学单科144，年级第二。"

教室里短暂地静了一瞬，然后窸窸窣窣地响起议论声。徐憬直起腰，手里握着那支笔，感觉周围的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她后背上。

她没抬头看任何人，只是把笔重新搁在桌上，指尖微凉。

"哇靠。"叶之桃在旁边压低嗓子叫了一声，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144！你只比陈栩低两分！"

徐憬这才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教室门口的方向扫了一眼——陈栩冲她微微一笑，举起手鼓了下掌。

她耳根一红，收回视线。

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

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叶之桃一把抽过去看了半天，激动得眉飞色舞，就差在座位上蹦迪了。

后排杨黎也抬头冲她比了个大拇指，语气平淡但真诚："牛。"

徐憬扯了扯嘴角，把成绩单折好塞进书桌。

放学铃响，叶之桃被陆怀仁堵在走廊里不知道又因为什么吵起来了，徐憬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消息。妈妈那边竟然没有问她周考成绩

倒是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乔恬，发在半小时前：

"憬憬你太厉害了吧！数学144！太牛啦！"

徐憬打了"谢谢"两个字，删掉，换成"运气好"，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她收起手机，往地铁站走了两步，余光忽然瞥见校门口那棵大榕树旁边站着一个人。

陈栩。

他背着书包，没穿校服外套，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衬得整个人清瘦修长。他面前站着一个女生——徐憬认得，是五班的那个女生，上周在走廊里问陈栩题的那个。

女生正笑着跟他说什么，陈栩微微侧着头听，偶尔点头，嘴角挂着那个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距离不远不近，既不疏远也不亲近。

然后女生说了句什么，伸手去拿他手里的文件夹。

陈栩往后退了半步。

很小的一步，徐憬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清楚了。

但那个女生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收回去了，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眼底飞快地闪了一下。

陈栩已经抬手看了看手表，说了句什么，转身往校门反方向走了。

徐憬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他退的那半步，她看得很清楚。

跟那天食堂里他摆正她筷子时用的，是同一双手。跟走廊上讲题时弯起的嘴角，是同一张脸。

但刚才往后退的那半步，让徐憬后背一凉，像有什么东西咔地裂开了一条缝。

叶之桃说过"他对谁都好"。

杨黎说过"他对谁都一样"。

但刚才那半步让徐憬忽然明白了——她对陈栩来说，跟五班那个女生，跟任何一个问过他题的人，可能真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钉在原地。地铁站就在五十米外，她一步也迈不出去。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跟陈栩的消息栏里写着："数学最后一问的解法，我换了一种思路。明天中午图书馆三楼，你想看的话可以来。"

徐憬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的手机屏幕上方。

她想起刚才榕树下那半步后退的距离。

想起那天食堂里被摆正的那双筷子。

想起他给所有人讲题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和笑容。

她回了一条消息："好。"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心口咚咚咚地跳得像要炸开。

她不知道明天中午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陈栩为什么要换一种解法专门告诉她，不知道她在他那里到底排在哪个位置。

但她知道——哪怕是假的，她也想靠近一点。

哪怕那条缝后面是空的，她也想伸手去碰一碰。

她迈开步子走进地铁站。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吹得她眼睛发涩。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叶之桃发来的："陆怀仁那个傻逼！你猜他刚才在校门口对我说什么？他说'你跑步的样子像一只气鼓鼓的河豚'！！我要杀了他！！"

徐憬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地铁来了，她踏进车厢，靠门站着。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眼睛有点红，但嘴角是翘起来的。

明天中午。

图书馆三楼。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听着地铁轰隆隆往前开的声音。

窗外的隧道一盏一盏灯往后掠过去，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第二天中午，徐憬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三楼。

靠窗的位置，阳光铺满半张桌面。她坐在椅子上，把英语书摊开假装在看，其实从坐下来到现在，同一行单词在她眼前过了七遍，一个也没进脑子。

十一点五十八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陈栩来了。

他今天穿着校服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那截干净利落的腕骨。

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文件夹，看见她已经到了，微微点了一下头，在她对面坐下。

"来得挺早。"他说。

"嗯。"徐憬把英语书合上，动作太快，书页唰地一声响，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突兀。

她耳朵一烫，赶紧把书推到一边，"你说的换一种解法……"

陈栩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A4纸推过来。

纸上是他手写的解题过程，字迹清隽工整，每一行旁边还用铅笔标注了思路说明。

徐憬低头看了一遍，瞳孔微微放大——他用了向量法解那道压轴题的第三问，比她用的中位线辅助线更简洁，但要求对空间几何的直觉非常强。

"你这个……"她指着中间一个推导步骤，"这步是怎么跳过来的？"

陈栩起身，从她旁边绕过来半蹲在她椅子侧方，指尖点在纸上："这里，把BD向量拆成两个方向的分量，然后——"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气音，拂过她耳侧。徐憬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脊背绷成一条直线，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陈栩说完了，直起身，退回了自己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