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记（十六）

我让你们失望了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可我真的也没办法。撑到如今，我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我可能真的不再是你们口中曾经的那个孩子了。那个听话的、懂事的、让你们在亲戚面前有面子的小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见了。

如今的我们，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观念不同，方向不同，连沉默的方式都不同。你们可能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从小带大的孩子，会变成今天这副完全不一样的模样？我也想不明白。我只知道，我变了，而你们，好像还在原地等着原来的我回来。

我不指望你们理解我的处境。真的不指望。

但我有看到你们的辛苦。你们的白发、你们的疲惫、你们眼睛里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我全都看到了。

我常常偷偷观察你们。妈妈做饭时弯下的腰，爸爸看电视时打瞌睡的样子，你们说话时越来越慢的反应。你们不知道吧，我会盯着你们的背影发很久的呆。我心里很难受，可我不敢哭。因为你们会说我：“哭什么哭，又没人欺负你”所以我只能忍着，把所有的话咽回去。

请你们再等等我。

等我再长大一点，等我攒够钱，等我有了能力，我会偿还你们的养育。我不想欠任何人，尤其是你们。

你们怪我，其实我也想怪你们。

为什么在生完我之后，还要选择生下他？如果只有我一个，你们现在会不会轻松很多？不用再多养一个孩子，不用再多操一份心，不用再为他的学费、房子、婚事愁得睡不着觉。就算以后我结婚，我也是那个给家里进钱的人，而不是需要你们为我准备嫁妆、准备房子的女儿。

可每当我试着说出这些话，你总是立刻反驳我。你说，是我当时一直闹着要弟弟的。你说，“我们本来不想生，是你非要”。你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后来，连你自己都信了。

我也想反驳你。可你从来不听。你始终拿着“是你要的弟弟”这件事回我，堵住我所有的嘴。我真的好烦。

明明……明明是你们自己想要生的，不是吗？我只是一个孩子，我能闹出什么结果？你们把选择的责任推到一个小孩身上，公平吗？

那天晚上，你又跟我倾诉奶奶偏心的事。你说奶奶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大伯家，说奶奶心里根本没有你。你说得很委屈，声音好像都开始变哑了。

我听着听着，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被偏心对待的滋味不好受。可你不也是这样对我的吗？”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我继续说：当你说要把家里分到的那唯一一套新房子留给他娶老婆的时候，我当时开玩笑地说“凭什么给他不给我？我就要争”。你们却回我：“你拿什么和他争？”

我说那是玩笑话。可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是女儿。女儿就没有资格争吗？女儿就只能让着弟弟吗？你被奶奶的偏心伤了一辈子，可你怎么偏偏也用同样的方式，伤了我？

我说完那句话之后，你不说话了。后来，你像是睡着了。

可你真的睡着了吗？

你听见了吧。你一定听见了。可你什么都没有回答我。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还是你也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没关系。

再等等我。我会还的。我会用我有限的一生，还清你们为我花过的每一分钱、操过的每一次心。

其实，我真的没有打算活很久。几十年太长了，真的太长了。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接下来这么漫长的一生。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养孩子、老去、生病……一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喘不过气。未知的事情太多了，意外太多了，失望也太多了。我已经没有勇气了。

我今天翻出了以前的那些奖状。有的还完好，有的已经烂了边角。

我曾经那么努力地去争取它们，以为只要拿到的够多，自己就会变得不一样，以为你们就会多看我一眼，多夸我一句，以为奖状能填上我们之间那些裂缝。

可现在我才明白，奖状解决不了任何真正的问题。

我得了奖，你们还是会为了钱吵架。我考了第一，你们还是会偏心弟弟。我把奖状贴满墙，我们之间的对话，依然只剩下一句“吃饭了”和“哦”。

对不起，爸爸妈妈。要是我再省心一点就好了。要是我更乖一点、成绩更好一点、性格更讨喜一点，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变成如今这么糟糕的模样，都是我走错了路的下场。

我不怪你们。我只怪自己。

怪自己不够好。怪自己不够争气。怪自己没有能力成为让你们骄傲的那个孩子。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