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庄园不大,却处处透着精致。
白墙青瓦掩映在修剪整齐的树篱之后,推开那扇并不起眼的木门,内里别有洞天——回廊曲折,石径通幽,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
该有的东西一样不少,却又没有半分翎毓旧贵族的奢靡张扬,反而带着一种淡然的疏离感。
龙皓晨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搭在门前的拴马桩上,环顾四周,忍不住调侃起来:
“珈索公爵这日子过得真是舒坦啊!什么也不用干,俸禄照领,爵位照拿。看看这园子打理得——”
他目光扫过庭院,忽然顿住,啧啧两声,
“你看看,这一大片,种的全是铃兰花啊!没少花心思伺候吧?”
宓灵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庭院中好几处花圃里,铃兰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如同串串风铃垂落,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幽的香气。她的心莫名又被触动了一下。
“这里的光照条件不是很强烈,适合铃兰花的生存罢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几分慵懒和淡然。
珈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青色常服,没有佩戴任何代表爵位的装饰,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疏离,仿佛对世间万事都已提不起兴趣。他扫视了一眼院中的几人,目光在宓灵身上多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稀客啊,龙大将军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了?”他的语气听不出是欢迎还是拒绝,“还带着客人。”
龙皓晨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嚷嚷:“风尘仆仆赶来的呢,饿死了!做饭没有?管饭呗!”
珈索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简单扫视了一下人群,忽然问了一句:“怎么,那个人没和你们一起?”
龙皓晨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似笑非笑:“你这话,外人听到要杀头的。”
“那就杀呗。”珈索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反正不怕。”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哈哈,气氛看似轻松,却总让人觉得有暗流涌动。龙皓晨是战场上历练出来的爽朗,而珈索……那份无所畏惧的背后,宓灵隐约感到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漠然。
珈索的目光再次落在宓灵身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探究:“这位小姐看着面生啊……不像是宫里的人。”
宓灵被点名,有些紧张,连忙微微欠身:“呃,你好,我叫宓灵,来……来学习的……”她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说辞。
珈索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学习?行,我这里可不是什么值得学习的地方。”他侧身让开门口,“进去说吧。”
一进屋,一股清雅的香气便扑鼻而来,混合着铃兰的清甜和某种木质调的沉稳,让人心神为之一振。
“嗯?”龙皓晨吸了吸鼻子,好奇地四处打量,“想不到你还挺有情趣的嘛,香水?”
珈索指了指门口方向,随意道:“门口那些铃兰花调配的,闲着没事捣鼓着玩。女士们若是喜欢,可以带点回去。”
龙皓晨闻言,忍不住啧啧称奇:“对陛下大不敬的罪名扛着,还种着先王后最喜欢的花在这儿明目张胆地缅怀故人……珈索公爵,你这几件套下来,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珈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平静:“呵,那又怎样?铃兰花又不是他的专利。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皓晨和圣采儿,最后落在虚空某处,“你们是她的旧友,我就不是了吗?”
屋内安静了一瞬。
宓灵小心翼翼地拉着圣采儿的衣袖,压低声音问:“圣小姐,这个珈索公爵……一直这么随性吗?”
圣采儿轻轻摇头,紫眸中也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不清楚。但感觉……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可能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现在的珈索,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感,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害怕,仿佛活着只是走个过场。
侍女端上清茶后退下,几个人围坐在窗边。窗外的铃兰花影摇曳,屋内的话题,终究还是绕回了那个名字。
聊到白念,所有人都沉默了。
龙皓晨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闷:“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他顿了顿,看向珈索,“需要……需要我将她的东西带回翎毓安葬吗?至少立个衣冠冢什么的。”
珈索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良久,他才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哑:
“我不清楚。其实……我也搞不懂她究竟是想要回归故里,还是想留在苍澜。”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从小就那样,喜欢把事情藏起来,一个人消化,不去麻烦任何人……到最后,连个选择的余地都没给我们留。”
宓灵静静地听着,心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似乎渐渐清晰起来。她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珈索公爵……在您看来,先王后殿下……是怎样的一个人?”
珈索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难为还有人挂念她。”
他顿了顿,纠正道,
“还是叫她白念吧……‘苍澜王后’这个称呼,反而束缚了她。”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飘向窗外那片铃兰花圃,声音变得悠远:“她啊……是个很傻的人。明明自己过得那么难,却总想着不让别人为难。在翎毓的时候,她被欺负了也从不吭声,只会躲起来偷偷哭,第二天见了人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笑脸。她母亲去得早,没人教她怎么保护自己,她就学会了用沉默来抵挡一切。”
宓灵听得入神,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共鸣。那种小心翼翼、那种用沉默保护自己的感觉……她为什么觉得如此熟悉?
“后来……”珈索收回目光,看了龙皓晨和圣采儿一眼,“后来的事,他们应该都跟你讲过了。我不在苍澜,很多事情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苦涩,
“我只知道,她最后做那个决定的时候,一定又像小时候那样,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谁也没告诉。”
屋内又是一阵沉默。
龙皓晨忽然站了起来:“唉唉,我说,我们大老远过来,你茶都不让我们喝几口?这都什么时候了,该吃饭了吧?”
珈索抬眼看他,淡淡道:“我晚上吃得少。食材在厨房,劳为你亲自动手。”
龙皓晨:“……”
龙皓晨看了看圣采儿略显疲惫的面容,又看了看宓灵,叹了口气,认命地撸起袖子,自己捞起旁边挂着的一条围裙系上,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嘀咕:“珈索,你这么大的公爵,连个帮佣都不请?”
珈索的声音从后面飘来:“嫌吵。”
龙皓晨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后,不多时,便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以及他时不时冒出的、对食材和调料的困惑自语。
圣采儿无奈地笑了笑,起身道:“我去帮他,不然今晚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饭。”
宓灵也想跟去帮忙,却被圣采儿按回了座位:“你坐着吧,和珈索聊聊天。他……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宓灵只好乖乖坐着,和珈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珈索话不多,但偶尔提及的白念的往事,每一件都让宓灵心中泛起涟漪。那些关于忍耐、关于孤独、关于默默承受的故事,仿佛一根根无形的线,将她与那个从未谋面的女子,悄然连接。
晚饭是龙皓晨和圣采儿联手捣鼓出来的,味道居然还不错。简单用过之后,天色已晚,三人起身告辞。
走出庄园时,宓灵忍不住回头,月光下那片铃兰花圃泛着银白色的光泽,珈索的身影立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去,显得格外孤寂。
“他很喜欢那个香水,我多要了一瓶。”宓灵小声对圣采儿说,手中握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是临走时珈索给她的。圣采儿手中也有一个。
圣采儿点了点头:“收着吧。是他的心意。”
骑马回到王宫城堡时,夜已深了。
巍峨的建筑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大部分窗户已经漆黑,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火。有侍女迎上来,恭敬地行礼:“龙将军,圣将军,宓灵姑娘,房间已经准备好了。陛下还在议事厅,吩咐不必等候。”
“这么晚了舅舅还在开会?”龙皓晨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三人跟着侍女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安排好的房间。
推开门的一瞬间,宓灵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
柔软宽大的床铺,绣工精美的被褥,温暖明亮的烛台,还有一桶已经备好的热水和换洗的新衣。和这一路的风餐露宿、帐篷毡毯相比,简直是天堂。
“啊——”她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幸福地滚了两圈,“从来没睡过这么舒服的!果然王宫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哈!”
圣采儿在门口看着她这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说了声“早点休息”,便和龙皓晨各自回了房间。
宓灵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侍女送来的那套干净的、质地上乘的寝衣。长发还有些湿,披散在肩头。她坐在床边,目光落在桌上那瓶珈索给的香水上。
她拿起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雅的铃兰香气弥漫开来。她想起那片在月光下的花圃,想起珈索说起白念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温柔,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冲动。她往手腕上轻轻抹了一点,又往衣襟上抹了一点。
淡淡的香气萦绕周身,仿佛将那片月光下的铃兰园,带进了这陌生的王宫寝殿。
她满意地起身,想去找圣采儿再说几句话,便打开了自己的卧室门。
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她的脚步悄无声息。然而,就在她踏出房门的一瞬间——
走廊尽头,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是阿宝。
他显然刚从议事厅回来,身上还穿着白天那套玄色的便服,眉宇间是处理完堆积政务后难以消散的疲惫。他走得很慢,似乎在想着什么心事,直到感觉前方有动静,才抬起眼。
宓灵愣住了。
阿宝也停住了脚步。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昏黄廊灯的照耀下,四目相对。
宓灵的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入,在她身上笼了一层银色的光晕。萦绕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铃兰香气……这一切,在阿宝眼中,忽然幻化成了一个几乎让他窒息的错觉。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苍澜王宫那个落雪的夜晚,她也是这样,穿着寝衣,披散着淡金色的长发,带着铃兰的香气,站在回廊尽头,安静地看着他。
可眼前的人,是黑发,是陌生的面容。
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刹那的恍惚。阿宝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宓灵,目光冰冷而复杂,仿佛要将她看穿。
宓灵被他看得浑身僵硬,想开口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只能那样呆呆地站着,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微颤抖。
空气中,只有铃兰的香气在无声地弥漫,如同一道无形的桥梁,连接着生者与逝者,连接着过去与现在。
时间仿佛凝固了。
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