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我（高濯）

我看着池塘中追逐嬉戏的锦鲤，又回头看向抓了一把鱼食在手中的高濯。

孙念辞“你今天好像很悠闲啊。”

他将鱼食洒进池塘，笑了笑。

高濯“休沐不久该是这样么？”

孙念辞“可之前你休沐的时候也很忙。”

今日的高濯似乎很有闲情逸致。亲自修剪了花枝，新购了锦鲤放进我房前的池塘里，还饶有兴致地在这里看锦鲤争夺鱼食。

高濯“你知道鱼为什么会争食吗？”

高濯突然询问让我看向池面。因鱼食有限，几尾锦鲤争得很凶，鱼尾激起水花，红影翻飞。

孙念辞“为了不被饿死。”

高濯点点头，忽而扬手将一大把鱼食洒向水面。

高濯“但他们不知道，有时候太贪心也会死。”

我直觉他话中有话，便再次看向他。却见他神色无恙，拍干净手中残留，笑着问我。

高濯“今天我请了白玉京最好的酒楼大厨，你想吃什么？”

今日的晚饭也异常丰富。饭后，高濯没有如往常一样将我送回房中，而是将我带到书房。

烛火驱散黑暗，将夜色逼退至窗外。高濯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递到我面前。

孙念辞“这些是什么？”

高濯“你不是想知道之前的事吗？”

我疑惑地低头扫了一眼，见最上面的那本写有大成二字，便知道这些是和大成相关的书册。

孙念辞“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我没有接，高濯也没有收回。这一日的温情在此刻的沉默里化为齑粉，无声潜入夜。

孙念辞“是你让我失仪的......对不对？”

其实我早有怀疑，只是在高府时要同他虚与委蛇。后来又见证了他的过往，让我对他有了警惕以外的感情，便一直未提。

他闻言眉眼轻颤，眼瞳微缩，缓缓收回手。

高濯“之前我并不知道你就是大成的公主。”、

孙念辞“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知道——”

高濯“既成事实，不问如果。”

他打断我的询问，像是要掐灭随之而来的情绪。

高濯“既然你已经斩掉了，我便也没什么好瞒的。”

他走到桌前放下书册，俯身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有些眼熟的白色瓷瓶，灯火在瓶身上新增一层釉色。

高濯“解药，能让你恢复记忆。”

孙念辞“解药？”

我将信将疑地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伸手要结果的时候忽然收回了手。我想起他今早的话。

孙念辞“这个解药是不是有问题？”

高濯“不信？”

我隔着烛光看他，见他脸色平静，便缓缓道出我的猜测。

孙念辞“与其说不信它是解药，倒不如说我怀疑它有别的代价。”

我见过这个瓷瓶，在我被带出高府的时候，它曾出现在窗台那盆白茶花的后面。

当时他愿意把药给我，这次为什么迟迟不愿了？现在和当时有什么区别？

在我思忖的时候，高濯收拢手指，将瓷瓶握紧手心。

高濯“不想吃就算了。”

他放下握着瓷瓶的手，朝我抬起另一只手。

高濯“过来。”

我不知他有何意，但还是走近几步，刚走到他身前便被他握着腰，之后画面旋转，被他压倒在了桌上。

灯火晃得剧烈，我担心烛台要掉下去慌忙扭头，却见它被一只大手扶住。火舌燎过他手掌，他仿若丝毫不觉得疼。

孙念辞“你做什么？”

我要看高濯的手，却被他扣住手压回桌面上。他用另一只手拧开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抵上我的唇。

高濯“张嘴。”

我抿紧唇摇头，他见状眉头一蹙，俯下身来。

起初是温柔辗转的试探，接着动作加重，步步紧逼。我唇间滚烫，心跳如擂鼓，呼吸渐渐急促，终是忍不住张口换气。

孙念辞“唔——！”

一颗药丸趁着间隙被送入我口中，随着唇舌间升腾的温度融化为清苦，将暧昧缠绵也增添了几分苦涩。

孙念辞“你......骗我......”

他稍稍离开些许，抵着我的唇，呼吸发紧，声音不稳。

高濯“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堵住我，垂眼又吻了片刻。他吻得又深又重，让我手脚发热，身体不自觉地轻颤，连他何时抬起身都未曾察觉。

高濯“凡是总有尽头，这也算是有始有终。”

他言语里夹杂着没有完全退温的喘息，我微微睁眼，眼前却被烛火晃得一片光色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孙念辞“你......什么意思？”

他目光眷恋而温柔，毫不隐蔽，像是要完全倾倒而出。我稍稍平稳下的心又猛然一跳，反手抓住他要松开的手。

孙念辞“我是不是会忘了在这里......与你相处的时光？”

他垂眸不语，我的判断是正确的。‘太贪心也会死’——他说的是他自己。

那些过往的确不是梦，但阴差阳错，却也是我造就了现在的高濯。而他纵然不舍，却还是选择了让我遗忘。

高濯“你太聪明了。”

他叹息了一声，用手指代替亲吻，顺着我的鬓角抚下，描摹过眉间，最后翻掌盖住我的眼睛。

高濯“公主，我们立场对立。所以，这些牵挂，你不必记得。”

孙念辞“......高濯！”

药物融化，记忆破土重回的痛楚侵占了我的感官，这些时日和高濯的过往却慢慢在枯萎。

我拿开他盖在我眼睛上的手，忍着脑中记忆轮换的不适，抬手扯住他的衣襟。

孙念辞“虽然我还没有完全想起来，但我们不一定对立。”

他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

孙念辞“你不信我？”

高濯“我正因为信你，才知道身为公主的你会做什么选择。”

孙念辞“选择不同，也可以合作......”

他轻轻拉下我的手，另一只手揽着我腰背将我捞起，动作间他的唇擦过我耳侧。

高濯“公主知道怎样的树才会枝繁叶茂吗？”

他贴着我的耳朵，用恢复冷静的语气开口。

高濯“要用血肉白骨滋养。”

说完他才微微退开一些，似乎是看向我的眼睛，但我已经看不清他了。

高濯“这便是我的术，你会和这样的我合作吗?”

我张口欲言，却不知自己本来要说什么，又为什么要回答。

高濯“不会。所以，公主要的，是没有我的南沧。”

高濯“忘了我。”

高濯将这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是一潭说不尽的不舍和决绝。

记忆的枝桠将我缠绕，脑海里无数画面飞速撤离。徒劳无功的挽留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不知向何处栽倒。

高濯“你的目光变得陌生了。”

接住我的人是谁？他的声音为什么有点熟悉？不行，头有点痛......

高濯“好在，被遗忘对我来说已经不算是失去了。”

似乎并不熟悉，很陌生，他是谁？为什么我越去想，头越痛？

高濯“成为陌生人，或是我们之间最好的宿命。”

我听见白瓷瓶轻轻落在地砖上，像是玉石迸裂，像是谁的诀别。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叹息一样的脚步渐行渐远，我伸手只抓住一缕清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