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繁华,两侧商铺林立,各色幌子迎风招展,热闹非凡,和高府的幽静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和高濯穿行其间,逛过商铺,看过杂事,不知不觉半日过去。眼见着白昼将近,我问出了早就想问的问题。
“你今日怎么忽然带我出来?”

周遭嘈杂,高濯微微低下身回答。

“因为我......只能让你待在房间里,抱歉。”
旁侧一阵乍起的吆喝让我没能听见他中间的话,只看见他目光歉疚,脸上却带着笑。

“你来了这几日还没有逛过白玉京吧。我已经安排好了,天黑前回去就好。”
我在高府好几日了,直到今日他才能寻着机会避开众人带我出府,还得在天黑前赶回去。
我看着他,想起同一张脸。
之后的他大权在握,费尽心思只为将我困在方寸天地;如今的他两手空空,却想方设法带我出来,换一段短暂自由。
“好啊,你今天终于有空了?”

我不知后来是什么改变了他,但此时此刻,我愿意给他一个笑容。
他垂下眼,于喧嚣之中犹豫开口。

“今日是我的生辰。”
我有些意外,转头看向四周,于络绎不绝的人群中瞧见一位卖花的少女。
“你等等我。”

我将高濯留在原地,拨开人群来到少女面前。她身前的花篮里没剩多少了,但好在,还有一朵白茶花。
我想起自己身上没钱,便摘下一支发簪递过去。
“我用这个换那朵白茶花可以吗?”

少女:“这......”
“是不够吗?”

少女:“不不,是只换白茶花太亏啦!”
少女连连摆手,看了看那只发簪,又看了看我。大概是看出我没有带现钱,她眼珠一转,抱起花篮往前一送。
少女:“不如这样,剩下的这些花姑娘也都拿去,应该就差不多了。刚好我也能回家吃饭,爹娘还等着呢。”
“你着急回家吗?”

少女点点头,语气有些埋怨,脸上却带着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少女:“我让爹娘先吃,可他们总说一家人要一起吃饭,真是的。”
我被她的笑容所感染,俯身抽出白茶花,闻着淡淡的花香笑着同她说。
“白茶花我拿走了,剩下的就替我送给你和你的爹娘吧。”

“有人陪着吃饭时一件幸福的事。快回去吧,别让家人久等。”

少女抱着花篮同我道谢,随后转身踏进人流,匆匆的脚步显露出她的归心似箭。
我拿着白茶花转过身,却发现高濯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替我隔开身后川流不息的人潮。
“这个就当做你的生辰礼吧。”

他的视线落在我手中,喜悦凝于眼角,嘴角牵起明晰弧度,眸光熠熠,我好像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喜形于色。
“白茶花,你喜欢的。”

他伸手的动作顿住,微微抬眸看来的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不喜欢花草,你是不是记错了?”
他问得迟疑而小心,悬在半空的手指也一点一点蜷缩。

“花草需要悉心养护,父亲不会允许我喜欢的。”
“不对啊,明明你府里——”

我意识到他府中处处可见白茶花是后来的事,便及时止住。
但他似乎以为我的欲言又止是别有他意,怀疑追问。

“谁府里?”
“没有,你要你要不喜欢就算了......嗯?”

欲要收回的手被他握住,温热一触即分,接着我手中一空,他垂着眼从我手里结果那朵花。

“以后会喜欢的。”
以后?
我怔怔看着他,见他抬手触碰了一下花瓣,随后看向我,目光如他动作一般透着温柔,心中那个略显荒谬的念头显出形状。
高濯会喜欢白茶花,难道是因为这一句?

“天色不早了,我下次再陪你出来?”
天光近暗,高濯眼底的愧疚我却看得清,不由压下思绪,笑着点头。
“既然今天是你的生辰,这次就当我陪你出府了,下次再由你陪我。”


“好,下次。”
白昼落幕,繁华渐逝,我们被最后的余晖推离人潮,推回深院高墙。
刚回到房间,高濯父亲就派了长随来寻他,似乎是出了什么事即刻让他去处理。
高濯没有推脱,他也推脱不掉,只能微微皱起唇。
“要得到你父亲的器重,没有那么容易吧。”

我这几日从高濯父亲频繁的差遣和长随的语气感觉出不对劲,在高濯离开前叫住他。
“他要你做的事,也没那么简单吧。”

高濯开门的动作稍慢了一些,微微侧头对我笑道。

“是有些危险,但没事。”
“高濯,得到是有代价的。”

他眸中闪烁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便知他其实都知道,也早就做出了选择。
他见我不再说话,迟疑着没有跨出去。我叹了口气,对他笑了一下。
“去吧,我等你。”

门合上的那一刻,涌上的夜色亟不可待将他染透,我竟无法再从夜色里将他辨清。
蜡烛困得落泪,在底部堆起一滴一滴的睡意。我从烛火上移开目光,见窗外墨色被撕裂开来,透出白光。
“天要亮了。”

我想要去门口看看,谁知刚从床上撑起身,一股反向的力忽然拽住了我,拼命往回拉。
不,不是往回拉,是往外拽,好似要将我从这个空间扯出去。
“......高濯!”

我对抗不得,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喊出声。但声音出口的瞬间便被抓住,尾音被掐灭,连我自己都没听清。
身体彻底无力,神魂被抽离,我在心里默默叹口气,正要闭上眼,却猛然听见门被撞开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
高濯跌跌撞撞走过来,身上带着殷红伤口。他的眼眶仿佛被红染透,神来的手惶急颤抖,像是溺水的人拼命要抓住最后那根稻草。
可画面彻底在我面前崩裂的那一刻,他不再是溺水的人,而是被稻草压死的骆驼。
他眼神蓦然绝望,而天光,在他身后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