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小米复员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搬家
她在她家附近的有一套小房子
是前两年用攒下的工资和补贴买的,面积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在城西一个安静的小区里,楼下有一排梧桐树,春天的时候会开满淡紫色的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
她买这套房子的时候,左轮问她为什么买这么小的
汤小米我一个人住,要那么大干嘛?
左轮沉默了一会儿,说
左轮以后不是一个人
汤小米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
左轮会开玩笑,这本身就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所以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完就把这件事忘了
现在她站在那扇贴着“福”字的防盗门前,用左手笨拙地掏钥匙,掏了半天才掏出来,然后她把钥匙递给身后的左轮
汤小米你来开
左轮接过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回来之前她特意叫了家政,所以屋子里很干净
客厅里有一张布艺沙发,浅灰色的,上面放着一只抱枕
抱枕上印着一只卡通猴子,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林冉送的,她说“汤连长你属猴的,送你这只猴,你晚上睡觉抱着它,就当抱着我”
汤小米当时把抱枕砸在林冉脸上,但晚上睡觉的时候,确实抱了
汤小米坐在沙发上看着屋子里的陈设,突然有点恍惚。上一次住在这里,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左轮想喝什么?
左轮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打断了她的恍惚
汤小米水就行
左轮把干净的杯子重新洗了一遍后,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汤小米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他坐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康复计划、饮食禁忌、复查时间表、用药提醒,每一页都用荧光笔标注了重点,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汤小米看了一眼那个文件夹,又看了一眼左轮,嘴角慢慢翘起来
汤小米左轮,你这是把我当伤员养了?
左轮你就是伤员
左轮头都没抬,用笔在复查时间表上圈了一个日期
左轮下周三,复查。我请了半天假,陪你去
汤小米你请什么假?我自己去就行。去医院的路我又不是不认识——
左轮下周三,上午九点,我陪你去
左轮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左轮这是医嘱
汤小米医嘱?哪个医生说的?
左轮我说的
汤小米被他气笑了
汤小米你是医生吗?
左轮我是你男朋友
左轮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
左轮男朋友有义务监督伤员康复。这是规定。
汤小米谁的规定?
左轮我的。
汤小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一本正经的、好像真的在宣读红头文件一样的脸
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经历了多少事,还是那个左轮
话少、脸冷、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让你没办法反驳
她叹了口气,伸手拿过那杯温水,喝了一口
汤小米行吧
汤小米下周三,九点。你别迟到了
左轮不会
左轮说完,站起来,拎起两个行李袋,走向卧室
左轮我去收拾东西
汤小米左轮
汤小米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
汤小米你真的要搬来跟我住?
左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左轮你不方便,我照顾你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左轮而且你这里离我上班的地方近
左轮现在汤沐阳公司上班
汤小米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人照顾”,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确实需要人照顾
她的右手吊着绷带,连拧开牙膏盖子都费劲,洗澡要套防水罩,穿衣服要先穿右边再穿左边因为袖子太窄手臂伸不进去,做饭更不用说了,左手拿菜刀切菜,切出来的土豆丝比薯条还粗
她一个人,确实不行
汤小米那说好了
她竖起左手的食指,表情严肃得像在签一份不平等条约
汤小米只是暂时住。等我手好了,你就搬回去
左轮看着她竖起的食指,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左轮嗯
汤小米放下手指,靠在沙发上,看着左轮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
她听到他在卧室里走来走去的声音,开柜门、叠衣服、把东西一样一样地归位
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汤小米的耳朵太灵了,她能听到他拉开抽屉时滑轨的摩擦声,能听到他把衣服挂在衣架上时衣架碰撞的叮当声,能听到他蹲下来检查床底下有没有灰尘时膝盖发出的轻微的“咔嗒”声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目前来看,她的生活,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