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在跑道上轰鸣,螺旋桨卷起的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
汤小米坐在机舱里,背靠着机舱壁,闭着眼睛
她没有在睡觉,她在脑子里过任务
地震救援和战斗任务不同,战斗任务的目标是消灭敌人,救援任务的目标是拯救生命
战斗任务中你可以选择撤退,救援任务中没有撤退这个选项,因为废墟下面压着的是活生生的人,你不能对他们说“对不起,我们撤了”
左轮坐在她对面
他这次不是以督导员的身份随行,而是以司令部特派指挥员的身份担任这次任务的联合指挥部副指挥长,负责协调各救援力量之间的配合
他的权力比汤小米大,责任也比她大
他看着她闭着眼睛的侧脸,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汤小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嘴角慢慢翘起来
汤小米左副指挥长
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汤小米你别担心我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出任务
左轮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东西,像两口不见底的井
左轮汤小米
左轮活着回来
汤小米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绽放得更加灿烂
她伸出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汤小米你也一样
运输机起飞了
戈壁在舷窗外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变成了一片灰黄色的地毯,铺在天边
飞机穿过云层,云层下面是连绵的山脉和河流,山脉越来越绿,河流越来越宽,城市像棋盘一样铺展在大地上
但那个棋盘上有一块地方是灰色的
不是正常的灰色,是一种不祥的、死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灰色
那是扬起的灰尘遮蔽了天空的颜色,是倒塌的建筑覆盖了地面的颜色,是灾难的颜色,是死亡的颜色
汤小米看着那片灰色,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对灾难的愤怒,对无能为力的愤怒,对自己不能飞得更快一点的愤怒
万能人物还有三十分钟
机组成员喊道
汤小米站起来,检查了一遍装备:头盔、护目镜、防尘口罩、战术手套、急救包、破拆工具、生命探测仪、对讲机。每一样都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坐回去,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汤小米,你是军人,你必须争分夺秒。你不能怕,不能退,不能倒。”
飞机降落在川崎市郊外的一片临时开辟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热浪裹挟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鼻腔发酸的气味扑面而来
汤小米眯着眼睛,透过护目镜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没有城市了
或者说,城市还在,但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楼房倾斜着,像喝醉了酒的巨人,摇摇欲坠。道路被坍塌的建筑碎片和扭曲的钢筋堵死了,连一辆车都开不过去。灰尘弥漫在空气中,将太阳遮蔽成了一个模糊的光团,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灰黄色的、末日般的昏暗之中
哭声、喊声、求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混在一起
有人在废墟上徒手挖着砖石,指甲挖掉了,手指挖烂了,但还在挖,因为废墟下面压着他的孩子
有人抱着已经停止呼吸的亲人,坐在路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空洞的眼睛和无声的张开的嘴
有人在废墟间茫然地走着,喊着某个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声音从洪亮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气音,最后连气音都发不出来了,但还在喊,因为如果他不喊了,就再也没有人喊那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