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轮调回来之后,日子像是被调慢了速度的钟摆,一天一天地晃过去,平淡得像戈壁上永远吹不完的风
汤小米很喜欢这种平淡
早晨六点,左轮准时出现在她的宿舍门口,手里端着两碗粥和两个馒头
粥是白粥,馒头是刀切馒头,有时候会多一个煮鸡蛋,鸡蛋上会用签字笔画一个笑脸,那是左轮能画出的最复杂的图案了
汤小米每次看到那个鸡蛋上的笑脸都会笑出声,笑完把鸡蛋剥了壳,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塞进左轮嘴里
左轮嚼着鸡蛋,面无表情地端着粥碗,看着她喝粥的样子,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上午的训练,左轮以司令部特派员的身份参与指导
他的正式职务是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作训处的副处长
负责全军区特种部队的训练督导和评估
示范连是他督导的重点单位,所以他每周有大半的时间都待在连里,和没调回来之前差不多,只是这次不用两地分居了
汤小米带着连队训练的时候,左轮就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时不时低头写几笔
汤小米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不是训练评估报告,而是她每一个动作的细节
马骏左副处长,你又在记什么呢?
马骏有一次忍不住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笔记本上写着
“7月15日,汤小米,五公里越野,二十一分零三秒,比上周快了两秒。步频提高,步幅稳定,呼吸节奏改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膝盖恢复良好。”
马骏看着那行“膝盖恢复良好”,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什么都没说,悄悄退开了
下午是理论学习时间,左轮偶尔会来讲课
他的课和他的人一样,简洁、精准、没有一句废话。PPT上的字永远不超过二十个,但每一页都能讲出两千字的内容
队员们听他的课从来不敢走神,因为一走神就跟不上了,跟不上就会被点名回答问题,被点名回答问题的结果就是站在那里哑口无言,当着全连的面社死
郭鸣被点过两次名之后,发誓再也不在左轮的课上走神
不仅自己不走神,还盯着旁边的马骏也不能走神
马骏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有一次实在忍不住了,压低声音说
马骏毒蝎,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你盯着我看我怎么听课?
郭鸣你不走神我就不盯着你
马骏我什么时候走过神?
郭鸣你现在就在走神
马骏我没有!
郭鸣你有
马骏我没有!
左轮你们两个
左轮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不轻不重,但整个教室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左轮下课后来找我
郭鸣和马骏对视了一眼,同时在心里骂了对方一句
晚饭是汤小米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食堂里的气氛是她最放松的时候
队员们不再叫她“汤连长”,改口叫“小米姐”或者干脆叫“姐”。她每次听到“姐”这个称呼都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万能人物姐,今天红烧肉特别好吃,您多吃点!
炊事班的老班长每次都会给她多打一勺,那勺肉总是挑瘦的、肥的少、皮烧得软烂的那种
汤小米每次都说
汤小米够了够了老班长
但每次都会把那勺肉吃得干干净净
晚饭后,左轮和汤小米会沿着营区的操场散步
一圈,两圈,三圈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不说话的时候,两个人就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碰了也不分开,就那么贴着,像两块被磁铁吸在一起的铁
戈壁的晚霞很好看,尤其是夏天
天空从蓝色渐变成橙色,从橙色渐变成粉色,从粉色渐变成紫色,最后沉入深蓝色的夜幕中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亮的,再是暗的,最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汤小米左轮
汤小米有一次在散步的时候突然开口
左轮嗯
汤小米你说,我们能这样一直过下去吗?
左轮停下来,转身面对她
晚霞的余晖映在他的脸上,将他冷硬的线条柔和了几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动,像星星,但不是天上的星星,是她眼里的星星
左轮能
左轮一直
汤小米笑得眼睛弯弯的,她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晃了晃,像两个拉钩约定的小朋友
汤小米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左轮看着她的手指勾着自己的手指,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
左轮不许变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平淡得像戈壁上的风,吹在脸上不痛不痒,但你知道它一直在吹,一直在吹,永远不会停
汤小米有时候会想,也许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战斗,不是惊心动魄的冒险,只是这样平淡的、安稳的、有他在身边的每一天
但她不知道的是,命运从来不会让任何人一直平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