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VIP楼层的寂静被一阵急促却不失稳重的脚步声打破。王振夹着厚厚的文件夹,眉头紧锁,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病房外,与刚出来的林薇低声交谈了几句,才调整呼吸,轻轻敲门。
病房内,晓彤已经半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锐利清明,只是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的疲惫无法掩饰。手边的平板亮着,显示着最新的舆情监控数据和几份紧急待批的文件。
“晓彤总,您怎么样?” 王振进门,看到晓彤的样子,担忧更甚。
“死不了。” 晓彤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斩钉截铁,“说事。”
王振不敢耽搁,立刻汇报:“两件事,都很急。第一,孟姜那边有后续动作。‘玺悦’资本上午正式发布公告,成立一个名为‘城市记忆与未来基金’的专项计划,首期投入惊人,宣称要用于支持‘具有历史文脉保护价值的创新型商业地标’的前期研究与孵化。公告里虽未点名,但通篇措辞,几乎是为‘澜韵天地’量身定做的对立面——他们强调‘小而美’、‘去资本化’、‘社区深度共建’,还暗示将邀请国际顶尖的、专注于历史街区改造的建筑师参与。这明显是针对我们‘澜韵天地’的‘大而全’和资本驱动模式。业内已经炸锅,不少原本观望的评论人开始转向吹捧这个新概念。”
晓彤静静听着,指尖在平板边缘无意识地划动。孟姜这一手,堪称釜底抽薪。她不再仅仅攻击“澜韵天地”的历史,而是直接提出了一个看似更“纯粹”、更“正确”的替代方案,抢夺道德和理念的制高点,同时分化潜在的支持者和舆论。
“第二件,”王振的脸色更加难看,“我们私下接触的、原本对‘澜韵天地’B计划(替代锚点)有兴趣的两位独立艺术家,今天上午不约而同地表示暂时无法深入合作,理由含糊,但其中一人私下透露,受到了‘来自高层的、关于合作伙伴历史立场纯洁性的提醒’。这绝对不是巧合。”
孟姜的网,收得更紧了。从舆论抹黑,到理念对冲,再到资源封锁。她不仅要毁掉“澜韵天地”的名声,还要断绝它所有的后路和援手。
“苏秉年呢?”晓彤问,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关键。
“陈越还在努力,但苏先生闭门谢客,只让助手传话,说‘时机不对,静待尘埃落定’。”王振叹了口气。
尘埃落定?是等着看“澜韵天地”被孟姜击垮,还是等着看晓彤如何应对这场绝杀?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输液管里的药液,滴答,滴答,声音清晰得刺耳。
“匿名献血者的信息,有任何线索吗?”晓彤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王振一愣,看向林薇。林薇摇头:“医院方面保护得很好,只说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好心市民,通过正规渠道献血,手续齐全但个人信息做了屏蔽。血库中心那边口风很紧,我们的人试探过,没用。”
Rh阴性B型,如此稀有的血型,一位匿名的好心市民,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晓彤不信巧合。是孟姜故作姿态的怀柔?还是……另一股力量?
她脑海中再次闪过“岚图”那个模糊的水印。这个神秘的匿名信息提供者,和匿名献血者,有没有关联?
“继续查,用非常规手段,但必须保证安全,不能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医院和警方。”晓彤低声吩咐林薇,随即看向王振,“孟姜的新基金,来势汹汹,但也是她第一次走到明处,亮出这么多筹码。她那个‘小而美’的模式,听起来美好,但执行难度极大,对现有利益格局触动也深。立刻组织我们的战略分析团队,找出她这个模式最致命的弱点——是资金回报周期?是产权难以厘清?还是所谓的‘社区共建’在实际操作中必然面临的扯皮和低效?我要一份详细的攻击性分析报告,要快,要狠。”
“另外,”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她不是要邀请国际顶尖的历史街区改造建筑师吗?查一下她可能接触的人选,尤其是那些有‘理想主义’倾向、对商业合作挑剔的。想办法,提前接触,或者……制造一些他们无法忽视的、关于‘玺悦’资本过往某些不那么‘纯洁’的商业行为的‘提醒’。”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孟姜用“历史纯洁性”攻击她,她也可以反过来质疑孟姜“理念的纯洁性”是否经得起深究。
“是!”王振精神一振,立刻记下。
“B计划受阻,不代表无路可走。”晓彤的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接触不到顶尖的,就去挖掘那些有潜力但尚未被资本完全污染的年轻力量,或者……寻找那些与‘雅图’旧人有渊源的、可能对这段历史抱有特殊情怀的圈内人。老机床厂艺术区那个线索,不能放。我亲自去不了,你安排绝对可靠、机灵且懂行的人去,不要暴露身份,就以艺术采风或寻找合作方的名义,重点是找到那个可能认识‘陈某’的修复匠人,或者打听到任何关于‘陈某’、关于‘雅图’最后时光的有效信息。”
她要双线作战,一面在明处应对孟姜的正面攻击,一面在暗处加快挖掘“雅图”旧事的真相。她有种强烈的预感,陈越的秘密、孟姜的执念、甚至晓兰的生死之谜,最终都绕不开“雅图”这个原点。
王振和林薇领命,匆匆离去部署。病房里重归寂静,但无形的硝烟味却比任何时候都浓。晓彤靠在床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却高度亢奋。那袋匿名输入的、带着陌生人温度的血液,似乎真的给她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一种奇异的、被未知者守护的感觉,虽然这感觉让她更加警惕。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陈越几分钟前发来的信息:「晓彤总,请保重身体。苏先生处我会继续想办法。另外,关于‘雅图’当年那位失踪的‘陈某’,我找到一些新的碎片信息,或许与近期的一些事情有关联。等您方便时汇报。」
碎片信息?有关联?
晓彤盯着这条信息,陈越再次主动提及“陈某”,是察觉到她在调查,所以投石问路?还是他真的掌握了什么?
她回复:「尽快整理发我。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她闭上眼。身体依然虚弱,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在危机四伏的旷野上狂奔。孟姜在出击,陈越在迷雾中,匿名者在行动,而她,必须在这病床上,指挥这场多方混战。血液在血管里流淌,一部分来自她自己,一部分来自那个神秘的匿名者。这仿佛是一个隐喻——她的战斗,早已不再是她一个人的战斗,她的生命,也似乎与某些看不见的丝线,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一场新的风暴,正在天际线积聚。而病床上的棋手,已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