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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读唇者

在午后时分,阳光倾欹斜洒。正值难得的多云天气,丛丛云层簇拥环绕着烈日,四下弥漫的白光几欲将所有水泥地面炙烤得冒烟。信步其间,仿若能听闻地面皲裂的声响,恰似行走于沸腾的油锅之上。人群行色匆匆,法国市民纷纷聚拢围观,各类商铺皆已提前歇业闭市。车辆往来如织,街道两旁,德国士兵仿若铁壁铜墙,严密封锁了所有退路,他们于街头巷尾严密巡弋,刺刀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巡逻的战车轰鸣声此起彼伏,纳粹的万字旗帜烈烈招展飘扬。整个小镇被严密封锁戒严,全然笼罩在严峻且紧张的氛围之中。

因暗袭事件接连发生,军方在居民区展开了针对地下党员的全面捜尋排查行动。在这混乱不堪的时局之下,我与家人被疑为德军敌方暗杀嫌犯,遭到德国警卫和纳粹的拘押抓捕与盘查讯问。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在历经数小时的囚禁关押和审讯鞫问后,我们竟意外被安然无恙地释放。对此,我内心满是惊愕诧异与疑惑不解,毕竟面对的可是残忍酷虐、暴虐无道的党卫军或盖世太保,他们的手段极端狠辣、无所不用其极,生不如死不过是最低限度的性命保障。

彼时,天空已至日落时分,余晖洒照。街道上依旧遍布身着风衣、头戴大帽的德军身影,他们仿若鬼魅魍魉,无处不在。在拥挤如潮的人流之中,我们被蛮横粗暴地推出房屋,德国警卫连声催促:“出去!快点!立即离开!”此时此刻,我们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迈出一步,都伴随着剧烈急促的心跳。

祖父对此愤懑填膺却又无可奈何。他凝视着马路对面驶来的德军卡车,车上的人迅速跳下车,持枪准备展开搜查,祖父紧蹙眉头,愤然说道:“正是他们妄图敲诈勒索我们!”母亲听闻,顿时一脸茫然,疑惑不解地问道:“他们是谁?”我微微眯起双眼,冷冽的寒风拂动着鬓角丝丝缕缕凌乱的鬈发,我替祖父作答,语调微微低沉:“是德国纳粹。”母亲闻言,不禁失声惊呼:“噢,但我们一无所知啊!”祖父提高音量,反驳道:“我们还是都冷静些吧,亲爱的,难道你还想自己再次被抓捕吗?那些人可绝非善类,他们的枪口可不是什么精美绝伦的玩具!”

在当前的紧张局势下,小镇依然处于严密的戒严状态,宛如坚不可摧的壁垒,每个角落都有士兵严密监控。我们趁此混乱局面,谨慎地采取行动,小心翼翼地避过重重关卡。然而,在这繁忙的人流中,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加布里埃尔!”我们皱眉转头望去,发现呼唤者竟是德鲁西耶老先生——我祖父的老邻居兼挚友。他步履匆匆地向我们赶来,紧紧拽握住祖父粗壮的手臂。我和母亲也紧随其后,其间祖父略显惊喜地招呼他道:“嘿,瓦朗丁!你怎么来了?”然而,老先生并未回应,只是神色凝重地引领我们走向对面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我立刻意识到这位老先生的到来是为了暗中协助接应我们。果不其然,期间母亲便在车内提出了疑问,闻言,驾驶者仅仅只是边操控方向盘边低声回答:“有人委托我安排你们一家人的安全。”之后,他未再透露更多信息。我们也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不再吭声。

在行驶的途中,我们途径一条大道,赫然发现一辆德军车轭停滞在索莱伊夫妇的院墙之外。几分钟后,我看到一队德国士兵将索莱伊夫妇强行带走,他们的儿子小道尔顿紧随其后迅速追赶出来。见此情景,德鲁西耶先生不禁感叹事态不妙,随即准备停车绕行,却立刻被祖父拦住并警告说:“不,不要停车,瓦朗丁,继续前行,别绕路。”于是,德鲁西耶先生便调转车头驶入另一条路径,车速逐渐加快。尽管電树枝丛阻隔了视线,我还是忍不住扭头注视后方。

此时此刻,索莱伊夫妇已经被押上卡车,他们的儿子小道尔顿在后面追赶并呼喊着父母的名字:“妈妈!爸爸!”然而,对方情绪失控地大声喊叫并试图将他用力推下车去,且带着泪水的眼睛并嘶吼让他止步,劝他回去。即使再万般不舍,有些责任总得有人去承担和负重前行。可孩子对一切都毫不知情,眼下他只是仍执着地追赶,哭唳呼唤着:“不!等等我!等等我!”他奋力追赶了一段路程,最终因体力耗尽而停下。此时的我已经下车奔跑在孩子的身后,追上并抱住了他。道尔顿在我怀中哭泣,呜咽着父母的名字,我紧紧地拥抱着他,并试图平复其情绪,可自己同样抿着嘴唇也极力抑制自己哭泣的冲动。

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乌云密布,厚重的云层中隐约可见几只鹫鸦悄然现身。它们在低空中盘旋飞舞,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喊声。时而它们俯冲而下,栖息在那片山穹与树枝之间;时而又受惊飞起,伴随着逐渐远去的鸣叫声,瞬间消失在云霄深处。

这或许便是战争常态下的惨怛景象。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血腥与悲剧触目皆是,人们未及等到黎明的熹微曙光便已溘然消逝。这一切皆为了维护所谓的帝国安宁,然而,鲜有人去思忖那些新鬼烦冤、旧鬼号哭的场景。恐怕,那些权贵与政治家们并不愿去念及这些。

自战火蔓衍至法兰西,那片土地便失却了往日的安宁与祥和,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疮痍和凄凉的悲号。然而,尽管前线战事异常酷烈,许多人仍未能深切体悟其切肤之痛。而如今,身边不断上演的生命悲剧,终于让所有人深刻感知到这场战争沉重且令人肝肠寸断的痛楚。

眼见小道尔顿最终因疲惫不堪而沉沉睡去,哭泣的泪痕仍留驻在他稚嫩的脸庞上,晶莹夺目,令人心疼不已。心中思绪纷繁,我决定悄然亲吻孩子的额头。之后,我起身,轻轻阖上门扉,徐徐走下楼去。

听闻响动,坐在走廊椅子上的母亲旋即向我走来,她眉宇间满溢着忧色,询问孩子的情形。我简略答道:“他睡着了。”与她擦肩而过,我穿过楼梯,行至门口。伫立一旁的祖父见我身着外套,脸上浮现出阴霾般的疑惑,询问我欲往何处。我回首,淡然回应:“您知晓的。”

正当祖父欲再追问之时,母亲从楼下匆匆赶来,急切地朝我呼喊:“你不可如此行事!你以为他与那群人当真会放过那些人吗?他与他们本质上根本就非同道中人!”此时我已握住门把手,抬眸望向母亲,斩钉截铁地说:“总得一试。”闻听此言,母亲眼眶泛红。她的丈夫与儿子已然辞世,她忧心自己的女儿亦会遭遇不测。她面色惨白,大声疾呼:“上帝!我们已然足够幸运,倘若他们将你抓去,决然不会轻易饶恕!”面对母亲的劝阻,我声音喑哑地回应:“这是他们仅有的机会。”语毕,我转身关上门,随着一声巨响,只余下室内沉闷惨淡的氛围。

在历经一场大规模的捜尋、缉捕、鞫问与激烈冲突后,小镇的安全局势变得岌岌可危、严峻异常。严苛的警戒举措全面施行,法纪森严如壁垒。密布苍穹的乌云仿若不祥之兆,预示着恶劣天气即将降临。今夜,雨雪交加的迹象提前显现。海面暗流涌动,空气中氤氲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之气。硝烟与低垂的阴云相互交织,使得那片泛着幽微光泽的血迹显得斑驳而昏黑。

七点,我离开审讯室,德军指挥中心的门前早已人头攒动、拥挤不堪。车流如织,往来穿梭,持枪士兵在关卡之间来回巡弋。民众在市政厅周边纷纷聚拢,现场秩序一片混乱,双方情绪激动,互相指责、斥骂之声不绝于耳。车辆频繁往来,抵抗组织人员被数辆车强行带走,楼前空地上遗留着爆炸后的车辆残骸,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暴乱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人们在雨中慌乱奔走,到处是黑压压、湿漉漉的一片。

我目光急切而焦灼,在湿润的空气中匆忙地在围观人群中搜寻,终于在人群的缝隙间捕捉到那一抹熟悉的高大身影——海因里希・冯・维特尔斯巴赫正沿着阶梯快步走下,从他的步伐中似乎能窥察出他已然决意何为。细密的雨丝如残毛般从天而降。

那一刻,周遭的世界仿若陷入了万籁俱寂的境地。

我旋即牵着自行车向前靠近,视线紧紧追随着那敏捷而利落的身影。对方面色冷峻如冰,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他漠然地扫视着人群,似乎对我的存在视而不见。可下一秒,原本欲开启车门的手便骤然稍作停顿,随后目光与我交汇。

这世界黑暗谲诡、虚幻不实、纷扰喧嚣,唯有彼此是那一抹纯粹的洁白之色、那一簇熠熠的光亮。

然而,他最终仅是微微颔首示意,便俯身钻进车内,驱车离去。我久久凝视着车中那渐行渐远的绿色身影,直至被一旁的德国士兵粗暴地推开,才满心不甘地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远处的海因茨回首凝望,却只能看见人群中消逝的最后一抹纤细的裙角。他此刻不能去见自己珍视的爱人,也不敢长久地注视,即便目光总是不经意地交错,可他生怕自己的心不堪承受,害怕再次相见便克制不住地想要去拥抱——

我满心愧疚,却又无能为力,无法亲眼目睹你的泪水,甚至无法以任何方式给予安慰与擦拭。我是如此懦弱无力,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默默地陪伴你承受痛苦,无言地拥抱你的无助。而心意相通,这便已然是对我最为温柔的偏爱与救赎。

——心中的痛苦与酸楚愈发浓烈。

在回家的途中,我潸然泪下。

为了逝去的同胞,为了满目疮痍的祖国,也为了自己与深爱的人。

﹉﹉

海因茨/海尼-其男主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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