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窈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心里十分意外。
城外的种植园占地极广,苗木花草品类繁多,不少都是本地罕见的珍稀品种。
她做药材生意,时常从园中进货,却始终只和管事对接,从未见过真正的园主。
坊间一直传言,种植园主人背景深厚、极少露面,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人竟是张瑞朴。
“原来是张先生的产业。”

“那片园子规模偌大,在胥城乃至南洋都数一数二,张先生好魄力。”

张瑞朴摆了摆手,笑得谦虚:

“不过是摆弄花草的小本生意,不值一提,根本比不上大小姐的苏记商行。”

“我今日登门,是听闻了一件事。”
“哦?”


“听说大小姐在苏记设了识字班,种植园的华工下工后,常会去您那里读书认字。”

“如今这世道,愿意费心接济底层同胞的人,实在不多。”

“大小姐这份善心,张某由衷佩服。”
当下南洋局势复杂,殖民政府对华人的凝聚力向来极为忌惮,生怕华人识字明理、抱团聚力、排外抗争。
因此,民间私自教授华工识字读书,是极为敏感的事。
张瑞朴这番话乍一听是夸奖,实则是在敲打她。
“张先生误会了。”

“之所以让往来、务工的工人识些字,只是为了方便核对货单、清算账目、辨认商船船期而已。”

“若是工人目不识丁,频繁弄错货物、错靠码头,最终亏损的,终究是我苏家的生意。”

张瑞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小姐不必多虑。”

“我也是华人,见有人帮扶同胞,心中只剩敬佩,并无他意。”
苏窈也笑,笑意未达眼底:
“张先生高义。”

她才不信。
这个男人能在南洋经营出这么大一片基业,又能在张家的追杀下活到今天,手段和城府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般温文尔雅。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不打算继续跟他绕圈子了。
“张先生多年未回胥城,此番专程前来,定然不止为过问工人识字这点小事。”

“不妨直说,你今日的来意是什么?”

张瑞朴脸上的从容笑意缓缓敛去。
他沉默片刻,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撑在膝头,神色变得认真:

“大小姐快人快语,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我听说,大小姐近期一直在培育一种特殊的种子,培育过程屡屡遇阻,进展不顺。”
苏窈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培育黄昏草的事,知晓者寥寥无几。
张瑞朴究竟从何得知?
是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还是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
不等她深思,张瑞朴继续开口:

“我常年打理种植园,对各类奇花异草稍有研究,也积攒了不少培育珍稀植株的经验。”

“若是大小姐不嫌弃,我可以将这些年摸索出的经验,尽数分享给你。”
苏窈没有应声,只是定定地审视着张瑞朴,眼底藏着试探、警惕,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戒备与敌意。
张瑞朴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毫无局促,摊手道:

“大小姐,我做生意向来只求互利互惠。”

“你急需培育出种苗,而我,恰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们各取所需,互不相亏,不是正好?”
“张先生先说说,是什么忙。”


“不急。”
张瑞朴低头看了眼腕间的手表,起身道:

“今日叨扰已久,大小姐也乏了。”

“改日我做东,邀大小姐到我的私宅小坐用餐,届时我们再细谈。”
他走到苏窈面前,微微俯身,伸手示意握手。
苏窈起身,抬手与他相握。
张瑞朴没有立刻松开,拇指轻轻在她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力道极轻,似是无意触碰,又带着刻意的试探与打量。
苏窈眼睫微颤,却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淡淡开口:
“张先生,可以松手了。”

张瑞朴低笑一声,眼底藏着被拆穿的坦然,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依言松开手,后退半步,重回彬彬有礼的绅士模样,方才那短暂的暧昧试探,仿佛从未发生。

“告辞。”
张瑞朴转身离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规律的声响。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驻足,侧过脸,灯光勾勒出清晰利落的侧脸轮廓。
他轻声道:

“苏大小姐,这件旗袍,很适合你。”
话音落下,他抬步走出,身影转瞬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