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数日后。
北海,码头。
莫云高立在栈桥尽头。
陆俊祥快步从身后走来,在他身后两步处站定,微微躬身:
“师座。”
莫云高没有回头,鼻腔里低低溢出一声:

“嗯。”
陆俊祥沉声汇报:
“我们的人搜查了盘花海礁,一无所获。”
“茹昇号烧得只剩一副龙骨,礁石洞里存放的东西,也尽数焚毁。”
莫云高开口,语调平淡,却带着压人的冷意:

“全烧干净了?”
“是。”
陆俊祥应声:
“船体只剩铁架,原本装载的麻袋也被人清理过,船舱里连一粒黄昏草种子都没留下。”

“陈西风呢?”
“陈副官的遗体在甲板上找到的。”
陆俊祥语气愈发凝重:
“身上两处致命伤,一处在颈侧,一处在心口,出手干脆利落,是近距离刺杀。”

“废物。”
陆俊祥头颅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莫云高的声音添了几分冷戾:

“一群废物。”
陈西风在外漂泊十年,好不容易寻到黄昏草的种子,到头来终究功亏一篑。
他素来看好陈西风的能力,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不堪大用的蠢货。
莫云高转过身,望向茫茫海面。
天色阴沉,云层压得极低,海平线晕开一片浓重的铅灰色,天海相接,模糊得分不清边界。
就在这时,栈桥另一头传来平缓的脚步声。
李品睿缓步走近,在莫云高身侧站定,微微躬身,声音沉稳有度:
“师座,山本先生来了,在外头候着,说想见您。”

“山本…那个日本商人?”
"是。”
李品睿回道:
“他半个月前抵达北海,一直住在码头东侧的客栈,平日深居简出,只让随从外出采买物资。”
“今晚忽然递来拜帖,想要当面拜见师座。”
莫云高侧头,余光扫过李品睿的面容:

“他知道我来了北海?”
“师座的行踪,有心人自然能查到。”
李品睿道:
“山本主动登门,想必是有所备而来。”

“他带了什么东西?”
“未曾明说。”
李品睿从袖口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拜帖,双手呈上:
“只说有一桩关于黄昏草的旧事,想单独和师座详谈。”
莫云高眼眸微眯,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倒是有趣。”

“我刚折损陈西风这枚棋子,转头就有人带着黄昏草的消息找上门。”
他接过拜帖,快速扫过一眼,淡淡开口:

“走,随我去会会他。"
靴底踩上栈桥木板,发出沉稳的、节律分明的响声。
三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栈桥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
南部档案馆,分馆。
一辆黄包车稳稳停在门前。
苏窈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食盒。
她身着月白色修身旗袍,勾勒出纤细窈窕的身段,肩头外搭一件同色系薄纱披肩,松松垮垮地半覆着双臂。
步履轻缓走动时,轻柔的纱料随风微微拂动。
颈间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静静垂在衣襟前,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温润。
一楼大厅内,张海楼正埋首处理公务,面前堆叠着厚厚的档案卷宗。
苏窈一进门,他便抬眼看见了她。
当即放下钢笔,起身绕过长桌,快步迎了上去。

“大小姐。”
他站定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笑着开口:

“又送汤来了?是给虾仔补身子的?”
“不然呢?这分馆里除了他,还有谁在养病?”

张海楼闻言,伸手虚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我啊。”

“我也在养病。”
“你养什么病?”


“相思病。”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眼底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苏窈睨了他一眼,懒得接他的话茬,侧身便要往楼梯走去。
张海楼脚步微错,侧身拦在她身前,刻意拉近了距离,眉眼灼灼地看着她:

“大小姐,这都好几天了。”

“你这么天天进补,当心把虾仔的身子补过头了。”
“他刚解完毒,元气大伤,不补怎么行?”

苏窈抬起眼来看他,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自己不也天天跟着喝汤,怎么不见你出事?”


“行,大小姐说什么都对。”

“虾仔在二楼,我去叫他下来?”
“不用,我自己上去。”

苏窈提着食盒,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她走动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香风。
那缕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张海楼的鼻腔,他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目光追随着她纤细的背影,一路向上,直到那抹月白色消失在楼梯拐角。
…
二楼。
房门之后,张海侠静静立在门后。
他手指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转动,透过门缝,将楼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苏窈和张海楼靠得那么近,她的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对亲近之人才会流露的、鲜活而柔软的笑意。
而张海楼看她的眼神…
张海侠的瞳孔微微收缩。
指尖骤然收紧,指甲轻轻蹭过木门,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
楼下脚步声渐近,苏窈已经走上二楼,朝着这间屋子走来。
张海侠迅速松开手,后退两步,坐回窗边的藤椅上。
转瞬之间,他神色归于平静温雅,眉眼温润如初,方才眼底翻涌的阴翳,尽数掩藏,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