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娇是在一个周六的早晨被告知要去夜子循家的。夜楚骁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的大衣,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当然,“柔和”是相对他自己而言的。他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一边系袖扣一边说“今天去大哥家”。白梦娇正在梳妆台前涂护手霜,闻言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他的脸问“哪个大哥”,夜楚骁说“夜子循”。白梦娇放下护手霜,转过身来认真地问他去大哥家干嘛,夜楚骁说“吃饭”。白梦娇等了几秒,确定他没有后续的解释之后叹了口气,站起来去挑衣服了。
去夜子循家和她参加过的那些商业场合不一样。那是家宴,是自家人吃饭,不需要穿得太隆重。但她也不能穿得太随意,因为“自家人”里面包括了夜子循的妻子沈知意。白梦娇在千金圈的聚会里见过沈知意几次,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周到体贴,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女人。白梦娇挑了一件雾霾蓝色的针织裙,外面套了件奶白色的羊绒开衫,脚上是那双裸色的方跟奶奶鞋。头发散着,化了个淡妆,看起来温温柔柔的,不会太抢眼也不会太寒酸。她站在穿衣镜前左看右看,转头问夜楚骁“还行吗”,夜楚骁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可以。”
车子驶出庄园,沿着山路开了一段,拐上了去往夜家大宅方向的路。夜子循和夜楚骁的住处不在同一个方向,但都在凤栖山上——夜家几兄弟的宅子都在这座山上,各占一个山头。夜子循的宅子和夜楚骁的庄园风格完全不同。夜楚骁的庄园是现代风格的,冷冽、锋利、线条感极强,像他这个人一样。夜子循的宅子是中式风格的,青瓦白墙,院落层层叠叠,门口种着两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车子停在大门前,白梦娇跟着夜楚骁下了车。
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微微躬身:“九爷,白小姐,大少爷在里面等着了。”白梦娇跟着夜楚骁穿过前院、走过一条抄手游廊、经过一个小花园,终于到了正厅。正厅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一个孩子的笑声——清脆的、响亮的、肆无忌惮的笑声,像夏天的冰可乐,一听就让人觉得开心。
白梦娇的脚步顿了一下。孩子。她忘了夜子循和沈知意有一个儿子。
夜楚骁感觉到她的停顿,低头看了她一眼:“怕小孩?”白梦娇说“不怕”,夜楚骁说“那你紧张什么”,白梦娇说“我没紧张”。夜楚骁看着她攥紧又松开的手,没有拆穿她,只是牵着她走进了正厅。
正厅里,夜子循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外套,气质温润,嘴角挂着一个淡淡的微笑。他看到夜楚骁和白梦娇进来,放下茶杯站了起来。沈知意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藕粉色的针织裙,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笑起来温柔又好看。而在两个人中间、正厅的茶几旁边,蹲着一个小男孩。他大约四五岁的光景,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小毛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子,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小裤子,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鞋。他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积木,专心地搭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睫毛长得像小扇子,鼻梁挺挺的,嘴巴小小的,皮肤白得像豆腐。这孩子完全继承了夜子循和沈知意的优点,长得像个瓷娃娃,又好看又可爱,让人想伸手捏一把。
“楚骁来了。”夜子循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梦娇也来了,快坐。”沈知意也笑着招呼他们,声音温温柔柔的,让人听着就很舒服。
白梦娇礼貌地笑了笑,跟着夜楚骁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小男孩听到“梦娇”两个字,从积木堆里抬起头来,圆圆的眼睛好奇地看着白梦娇。他看了几秒,然后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个动作做得一本正经的,像个小大人。然后他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地走到了白梦娇面前。
白梦娇低头看着这个只到她膝盖高度的小家伙,心里有点紧张。她不太会和小孩相处,上辈子没有弟弟妹妹,这辈子也没有接触过这么小的孩子。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话,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甚至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小男孩仰着脑袋看着她,圆圆的眼睛眨了眨,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棉花糖融化在温水里:“伯母好,我叫夜景诚,今年四岁半。”
白梦娇愣住了。伯母。他叫她伯母。她转头看了一眼夜楚骁。夜楚骁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显然在看她的反应。她又转头看了一眼夜子循和沈知意。夜子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一丝笑意。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又期待,好像在等她会怎么回应。
白梦娇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夜景诚平视。她看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认真地说了两个字:“你好。”
夜景诚歪着脑袋看她,似乎在等她说更多。白梦娇想了半天,又说了一句:“你在搭积木吗?”夜景诚点头,然后拉起她的手——小手软乎乎的,只有她手掌的一半大,却抓得很紧。他拉着她走向那堆积木,声音软糯糯的:“伯母,你看我搭的城堡。”白梦娇被他拉到茶几旁边,蹲下来看他的积木作品。那是一个不太规则的“城堡”,底座歪歪扭扭的,高塔摇摇欲坠,城门小得连他自己的身体都塞不进去。但白梦娇认真地看了几秒,说了一句“很好看”。
夜景诚的眼睛亮了起来,问“真的吗”,白梦娇说“真的”。夜景诚高兴了,从积木堆里挑了一块红色的递给白梦娇,说“伯母帮我搭”。白梦娇接过那块积木,看了看他的“城堡”,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放了上去。夜景诚拍着手说“伯母好厉害”。白梦娇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
正厅里,三个大人看着这一大一小蹲在茶几旁边搭积木。夜子循放下茶杯,看了夜楚骁一眼,声音不大但带着笑意:“梦娇和孩子处得不错。”夜楚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白梦娇的侧脸上,看着她认真地帮夜景诚挑选积木的颜色,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嗯。”沈知意轻声说“景诚不太跟生人亲近的”,她看着白梦娇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能让他主动牵手的,除了我和子循,你是第三个”。夜楚骁说“第一个是谁”,沈知意笑了:“是你啊。他刚会走路那会儿,拉着你的裤腿不撒手,你还记得吗?”夜楚骁想了想,说“不记得了”。沈知意笑着摇头,没有拆穿他。
白梦娇陪着夜景诚搭了十几分钟的积木,城堡从歪歪扭扭变成了歪但不那么扭。夜景诚对她的称呼从“伯母”变成了“伯母伯母”,每说一句话都要叫好几遍,好像怕她跑了一样。白梦娇被他叫得心都软了,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可爱。
吃饭的时候,夜景诚非要坐在白梦娇旁边。沈知意想把他抱走,他抱着白梦娇的手臂不撒手,嘴巴嘟得老高。夜子循说“就让他坐那里吧”,沈知意无奈地笑了笑,让保姆把夜景诚的椅子搬到了白梦娇旁边。夜景诚坐在椅子上,两条小短腿够不到地面,晃来晃去的。他拿起自己的小筷子——准确地说是一双儿童训练筷,上面有卡通人物的图案——夹了一块红烧肉,颤颤巍巍地放到了白梦娇的碗里,声音糯糯的:“伯母吃肉肉。”
白梦娇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又看了看夜景诚期待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她弯了弯唇,把那块红烧肉吃了,然后夹了一块清炒时蔬放到他的碗里,说“你也吃”。夜景诚看着碗里的青菜,表情纠结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沈知意,沈知意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才乖乖地把青菜吃了。吃完之后他又给白梦娇夹菜,这次夹的是一颗鹌鹑蛋,滑溜溜的,他的小筷子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最后是用手拿起来的。他把那颗鹌鹑蛋放到白梦娇的碗里,手上还沾着酱汁,笑得眼睛弯弯的:“伯母吃蛋蛋。”
白梦娇被他逗笑了。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颗小小的脑袋在她掌心里温热又柔软。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征服了。不是因为他会说话,不是因为他长得可爱,是因为他毫无保留地对她好——不问她是谁,不问她从哪里来,不问她有什么本事。他就是喜欢她,所以要对她好。这么简单的逻辑,大人都不会了。
夜楚骁坐在白梦娇的左边,看着夜景诚霸占他女人右边的位置,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白梦娇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总是“不小心”把菜放到她的碗里,然后夜景诚就会“不甘示弱”地也给她夹。一大一小两个人像是在比赛一样,你夹一块排骨,我夹一块鱼肉;你夹一朵西兰花,我夹一截玉米。白梦娇面前的碗很快就堆成了小山,她哭笑不得地说“够了够了”,夜景诚说“不够”,夜楚骁说“不够”。白梦娇看了看夜楚骁,又看了看夜景诚,说了一句“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吗”。夜楚骁没说话,夜景诚也没说话,但两个人的表情出奇地一致——不承认,不否认,但下次还夹。
沈知意看到这一幕,和夜子循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吃完饭后,夜景诚拉着白梦娇去院子里看他养的兔子。兔子笼在院子东边的一个角落,是一只白色的垂耳兔,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窝在笼子里吃草。夜景诚蹲在笼子前,小手伸进去摸兔子的背,一边摸一边跟白梦娇介绍:“它叫小白,它最爱吃胡萝卜,它昨天跑出去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它躲在花盆后面,我以为它不要我了。”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语速很快,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中间都不带喘气的。
白梦娇蹲在他旁边,认真地听他说话,时不时“嗯”一声、“真的吗”、“然后呢”。夜景诚越说越起劲,从小白跑丢讲到他怎么找到它,从找到小白讲到他让管家爷爷给小白换了个新笼子,从新笼子讲到他想再养一只灰色的兔子给小白作伴。白梦娇被他的热情感染了,笑着问他“你打算给灰色的兔子叫什么”,夜景诚认真想了很久,说了一个让白梦娇笑出声的名字:“小灰。”白梦娇说“很贴切”,夜景诚高兴了。
夜楚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院子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蹲在兔子笼前的一大人一小孩。白梦娇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她浑然不觉。夜景诚的小手搭在她的膝盖上,仰着脑袋跟她说着什么,脸上全是笑。夜楚骁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沈知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轻声说了一句:“梦娇很喜欢孩子。”夜楚骁说“她喜欢的是兔子”,沈知意笑了,说“她喜欢的不是兔子,是景诚”。夜楚骁没有接话。沈知意看着他,声音轻得像风:“楚骁,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生一个?”夜楚骁的目光落在白梦娇身上,她正低着头认真地听夜景诚讲小白的食谱,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柔和又温暖。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沈知意笑了的话:“看她。”
兔子喂完了,夜景诚拉着白梦娇去花园里看金鱼。花园里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游。夜景诚趴在池塘边的石头上,小手指着水里的鱼,说“那条最大的是爸爸的鱼,那条红色的是妈妈的鱼,那条金色的是我的鱼”。白梦娇问他“那白色的那条是谁的”,夜景诚想了想,说“是伯母的”。白梦娇愣了一下,看着那条白色的锦鲤在水里悠哉悠哉地摆着尾巴,弯了弯唇。夜景诚忽然转过头看着她,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光,问她“伯母以后还会来吗”。白梦娇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了一句“会”。夜景诚伸出小拇指:“拉钩。”白梦娇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夜景诚摇着两个人的手,嘴里念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念完之后松开手,满意地笑了。
下午两点多,夜楚骁说该走了。白梦娇从沙发上站起来,夜景诚本来已经有点困了,窝在沈知意怀里揉眼睛,看到白梦娇要走,立刻清醒了。他从沈知意怀里跳下来,跑到白梦娇面前,仰着脑袋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伯母别走”,而是说了一句让人心疼的话:“伯母,你下次来的时候,我让小灰也给你看。”白梦娇蹲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了一个字:“好。”
夜景诚送他们到大门口。他站在夜子循身边,小手抓着夜子循的裤腿,另一只手朝白梦娇挥了挥。白梦娇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笑得像一朵向日葵。白梦娇弯了弯唇,转身上了车。车子驶出夜子循家的宅子,沿着山路缓缓下行。白梦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说了一句:“夜景诚好可爱。”夜楚骁说“嗯”。白梦娇说“他叫我伯母”。夜楚骁说“你本来就是伯母”。白梦娇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她转头看着夜楚骁,问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你喜欢小孩吗?”夜楚骁看了她一眼,桃花眼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白梦娇心跳加速的话:“看是谁生的。”
白梦娇把脸转向窗外,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她听到夜楚骁低低的笑声从旁边传来,她把脸埋进手心里。棉花糖在家门口等着他们。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它摇着尾巴跑过来,后腿站起来扒着白梦娇的腿,嘴里发出高兴的“呜呜”声。白梦娇弯腰把它抱起来,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笑着说“棉花糖,我今天认识了一个小朋友,他可喜欢我了”。棉花糖舔了舔她的下巴,不知道是吃醋了还是在替她高兴。白梦娇笑着抱着它走进了庄园。
夜楚骁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抱着狗叽叽喳喳地说着夜景诚的事,嘴角的那个弧度一直没下来过。白梦娇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他,问了一句:“夜楚骁,夜景诚会不会很快就不记得我了?他才四岁半,下次见面可能就忘了。”夜楚骁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说了一句让白梦娇记了很久的话:“他不会忘。你是第一个陪他搭积木、喂兔子、看金鱼、拉钩的人。四岁半的孩子,什么都记得。”白梦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调侃,没有玩笑,只有认真。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弯了弯唇,踮起脚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说“谢谢”。夜楚骁低头看着她问“谢什么”,白梦娇说“谢谢你不是带我去谈生意,是带我去看一个可爱的孩子”。夜楚骁看着她,嘴角勾了一下,把她揽进怀里。
白梦娇靠在他胸口,棉花糖挤在两个人中间,白梦娇笑着说“你爸这个人有时候也没那么讨厌”,棉花糖“汪”了一声。夜楚骁说“你教它说谁讨厌”,白梦娇说“我没有”,夜楚骁说“你说了”,白梦娇说“我说的是‘有时候’”,夜楚骁说“有时候也不行”。白梦娇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