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烟猛地向前一扑,本能想要拽住男子衣角——看起来他有这个能力将她带离苦海。可惜眼前人却在瞬息间消失不见。
她一头扎进了雪地里。过度冻饿使她体力不支。小小的她蜷缩着,正感受着体温一分一分地流失,却意外地感受到一丝温暖。这下凝烟看清了,那是穿着桃红衣裳的春桃。春桃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双瞳剪水偏又不肯垂落梨花,楚楚可怜,惹人心疼,于她方才那副狗仗人势的凶狠模样判若两人。她将件红绒大氅披在凝烟身上,蹲下身去扶凝烟起身。不待凝烟发话提问,她就扶了人进入一间烧得暖烘烘的偏房里。
“凝烟姐姐,您也是知道洪姑姑性子的,我只是看上去颇得她的喜欢,但确实……也不敢得罪她……万一不合她心意,我这样的身份,就是被她打死也不为过……”
春桃眼尾嫣红,字字啜泣,她吞了口唾沫,似狗儿般讨好凝烟,烫了滚滚一杯姜茶,里头还加了滋补的参片与红枣递与凝烟。凝烟接过热茶,冻僵的手渐渐有了微麻的知觉。她看着眼前可怜的春桃,心一下子便软了下来,她联想到今日自己之处境,对其倒多了些宽容与理解。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春桃一向善于察言观色,当她发觉凝烟紧蹙的眉头微微舒缓,微微垂眸便知凝烟已不打算于她记恨到底,趁势添了句
“还请凝烟姐姐宽恕,往后您小心别触着霉头,凭您的才貌,妹妹愿祝您一臂之力,扳倒那可恶的洪姑姑,叫姐姐您往后在楼里称心如意……”
凝烟虽饥寒交迫,受苦不迭,却对她这番表忠心的话感到错愕。于情于理,帮着洪姑姑做事岂不是更有利于她?见她吃饱穿暖还有珍宝阁的好钗环,又何必理会一介差点没了命罪臣贱女?疑问藏在心里,面上强装波澜不惊。凝烟不知如何答复只好将身体的虚弱搬上台面,她浑身发冷,嘴唇苍白发抖,还未等春桃从自己完美的动摇人心的话语中脱离出来时抢先一步晕倒在榻上。不过一会,她听见脚步声,一只手抚上她滚烫的额头,再三抚摸逗留许久,脚步声才渐渐远去。大抵是去请大夫了?凝烟心下想着,努力挣扎着起身,透过窗缝,观察春桃的动向。
春桃果然焦急着走远,正当凝烟觉着无甚大事调头回塌之时,一抹桃红在雪夜中格外晃眼地出现了。是春桃,但不是朝屋内方向来的,凝烟神经莫名紧张起来,注意力十分集中地盯着人瞧。
春桃揪着个麻袋,将它狠狠砸在地上,里面顿时传出一阵女子尖利而有气无力的呻吟。凝烟双眸圆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又亲眼瞧见,春桃抡起粗棍,一下又一下重重砸在麻袋上,她又再次亲耳听见鸦啼般的惨叫,与此同时,春桃的细嗓子迸发出邪恶的咒骂:
“死春杏,你这个贱人!我叫你出风头,夺了我做舞妓的机会,竟让你这等下流皮子入了大人的眼!好嘛,好嘛!”
麻袋剧烈地扭曲,可见其中之人的痛苦无法承受,最终又惨叫了几声,终发不出一丝声响。她拍拍衣袖,又用脚狠狠碾了麻袋四五轮,好像是怕里头的人死的不够透彻。过了片刻有个熟悉而令人厌恶至极的声音响起
“死了?”
这正是洪姑姑。凝烟不由得双拳紧握,目含仇恨。
“是啊,像这样的贱货还妄想拉拢我陷害姑姑的,早就该死了。
春桃柔了声,娇娇切切地跪下磕头
“春桃永远忠于姑姑。”
凝烟叫春桃迅速的变脸惊得无法呼吸,她捂住自己的嘴避免发出惊呼。她感到自己十余年来对这世界建立的认识正摧枯拉朽地崩塌,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眼前的一切,陌生之至。
洪姑姑发出几声鸡叫般的笑,小人得意的心性叫她自己觉得她就是这楼里的皇帝。洪姑姑满意地看着春桃,自以为完全掌控了把好刀,拍拍春桃冻得发红如春桃般的脸颊以示赞许,又不忘落下句威胁
“你这小蹄子有点眼色,本姑姑可得好好赏你。但你要是跟那群贱货一样敢动歪心思,本姑姑绝对能叫你生不如死。”
春桃恭恭敬敬,哪怕是听到威胁也不改虔诚面色半分,在雪地里磕出两个凹印,送那姑姑一段路。
凝烟见春桃就要回身往屋子里来,急忙躺回塌上。她极力平复着心情,使心跳不要像方才那般要越出胸腔的快速。
春桃回屋,抖落身上的雪,警惕地看了眼凝烟。见她仍是不省人事,微微松了口气。假装才找大夫回来讨了药方般辛苦地喘气并发问
“凝烟姐姐,你感觉怎么样了?我才找大夫好不容易要了药方来,这就给你煎上。大夫说了,只要喝了他这剂猛药,甭管多重的寒病都治得好。”
边说着她边从妆匣最末层抽出一包提前准备好的药末,煞有介事地熬煮起来。
凝烟眯着眼观看春桃一个人的表演,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