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序予你，静待明目

冰冷的电子音透过翻译器缓缓传出，在雨夜寂静的卧室里轻轻响起，带着几分笨拙的温柔。

姜云初指尖捏着翻译器，手臂稳稳圈住此刻蜷缩在自己怀里、满身狼狈脆弱的向云念，指尖一下下轻柔顺着她单薄的后背。屏幕上跳出规整的文字，被机械音缓缓念出：“又做噩梦了吗？别怕，我在这里，我愿意听你的所有故事。”

窗外伦敦的冷雨还在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窗，潮湿寒凉的夜风顺着窗缝悄悄钻进来，裹得一室静谧冷清。向云念埋在他温热安稳的怀抱里，连日失明的惶恐、异国独处的孤独、噩梦反复纠缠的恐惧，还有长久无人倾诉的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她卸下所有紧绷的防备，任由泪水无声浸湿他的衣襟，赤脚蜷缩在床褥间，轻声哽咽着，将自己的过往心事，一字一句缓慢道来。

从年少时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讲到高中那年惊鸿一瞥、刻进心底的少年；从自小最疼爱她、早年不慎摔倒伤了腿脚的奶奶，讲到家里突如其来的变故，生活一落千丈；奶奶早年不慎摔倒，腿部落下轻微旧疾，算不上重病缠身，只是腿脚一直有些吃力，日常走动格外辛苦，做不了重活，常年需要多费心照料。从小到大，奶奶温柔勤恳，靠着自己的方式护着她长大，是她最温暖的依靠，也是心底最柔软的牵挂。后来家中突发变故，家境动荡，大大小小的压力悄悄压在她身上，她早早懂事，学着隐忍、学着扛起事情，心里唯一的期盼，就是以后好好陪着奶奶，不让她再那么辛苦，安稳度过往后的日子。再到远赴英伦求学，被诺顿文化发掘，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她陷入短暂性失明的无边黑暗，在这座陌生的雾都，独自熬过无数个漆黑难熬的日夜。那些无人依靠的时刻，牵挂奶奶的心事，车祸孤身无助的绝望，全都随着雨声，缓缓流淌而出。

姜云初垂眸静静听着，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密密麻麻的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无数次汹涌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几乎要直接丢掉翻译器，亲口告诉她自己就是姜云初，告诉她自己跨越万里从米兰奔赴伦敦，只为寻她一人。可理智死死压住心底翻涌的躁动，沈妍的势力依旧无孔不入，他不能再次将她拖入豪门纷争的危险漩涡，只能死死隐忍克制。

他什么都不敢多说，只能沉默陪伴，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缺席了她最难熬的那些时刻。奶奶腿脚辛苦、家里变故风雨飘摇时他不在，她孤身远赴异国、独自打拼漂泊时他不在，她遭遇车祸、骤然失明、坠入无边黑暗、夜夜惶恐难眠时，他依旧不在。过往所有遗憾与愧疚翻涌在心，他只能以陌生人安寻的身份，笨拙地陪着此刻狼狈脆弱的她，在心底暗暗发誓，这一次，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翻译器，不再依靠冰冷的机械音，微微俯身，额头贴上她被冷汗浸湿的额头，发丝黏在细腻的肌肤上。他用自己原本沙哑隐忍的嗓音，在她耳畔低声呢喃，压抑了数年的思念终于破口而出：“向云念，我好想你，你知不知道。”

熟悉到刻骨的嗓音骤然落在耳边，向云念瞬间浑身一僵，整个人怔在原地，一时手足无措。她下意识抬手悬在半空，想要推开这份突如其来的靠近，可指尖触到他温热的体温，心底翻涌的贪恋与不舍死死困住了她，终究舍不得挣脱这份迟来的温暖。

原来兜兜转转，她反复心动、反复沉沦、反复惦念的，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恐惧与狂喜交织，滚烫的泪水不断滑落，她害怕这份温柔转瞬即逝，害怕他会再次毫无预兆地离开。没等她理清纷乱的情绪，姜云初便俯身覆上她的唇，微凉的唇瓣相触，触感柔软又带着隐忍的滚烫。

巨大的冲击让向云念猛然回神，她用力伸手推开他，身子不稳，整个人从床上跌坐下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慌乱间往后踉跄，手臂不经意扫过床边的矮桌，桌上的玻璃杯应声滑落，重重砸在地面，瞬间碎裂成一地锋利的碎玻璃渣。

刺耳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炸开。向云念赤着脚，无助地往后退，声音破碎又带着浓重的哭腔，压抑了多年的委屈尽数爆发：“你还回来干什么？为什么还要继续伤害我？”

姜云初瞳孔骤然一缩，看见满地锋利的玻璃碎屑，又看见她赤脚后退，生怕尖锐碎片划伤她的脚底，他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强硬又小心翼翼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牢牢护在身前：“别乱动，地上全是碎玻璃渣，我不想看到你受伤。”

他收紧手臂，将她完完整整护在怀中，温热的胸膛隔绝了所有危险。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深情与愧疚，他低头贴着她的耳畔，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倾诉：“你知道吗？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打听你的消息，任何一丝零碎的信息我都不肯放过，我真的好爱你。”

向云念浑身颤抖，在他的怀抱里慢慢安静下来，只是紧紧贴着他，用尽全身力气不愿与他分离。

姜云初感受着她的依赖，心头柔软一片，轻声追问：“我今后不愿与你分开，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向云念眼眶通红，哽咽着开口：“你不是订婚了吗？”

“如果你愿意，今后我一定会去推掉。现在我还不能坦白。”

向云念打算逼问，可最终还是不愿失去他。“我愿意。”

姜云初用力将她横抱入怀，动作轻柔又稳妥。向云念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下意识双臂环住他的脖颈，脸颊轻轻贴在他颈侧。他小心翼翼将她放回柔软床榻，细心替她盖好薄被，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在她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触碰，整夜都守在她身侧，不曾离开。

翌日清晨，伦敦晨间的薄雾渐渐散去，柔和的天光透过落地窗洒进公寓，将一室都染成温柔的暖调。餐桌上摆着简单精致的早餐，温热的牛奶、松软的吐司、煎得恰到好处的溏心蛋，氤氲着淡淡的烟火暖意。

姜云初坐在对面，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语气轻缓：“睡得还好吗？”

向云念指尖捏着吐司小口咬下，脸颊泛起浅浅的绯红，昨夜的悸动还未散去，心头藏着难以言说的羞涩与尴尬，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着她羞怯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轻声开口：“来伦敦这么久，你还没去过什么地方吧？今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向云念眼底亮起细碎的光，轻轻应了一声。

姜云初起身走到她身侧，温柔牵起她微凉的手，指尖牢牢包裹住她的掌心，带着她慢慢走出公寓。

清晨的伦敦街头微风和煦，复古欧式建筑沿着街道整齐排列，砖红色墙体搭配雕花栏杆，处处透着英伦独有的优雅浪漫。来往行人步履悠然，目光总是不自觉落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两人本就生得极好，颜值出众，站在一起格外惹眼。

自从上大学之后，向云念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稚气，眉眼愈发舒展柔和，身形亭亭玉立，气质清冷又温柔；来到伦敦之后，异国的温润水汽将她养得愈发通透，五官彻底长开，肌肤细腻白皙，即便此刻双目失明，也难掩周身惊艳的气质，一路上不少行人悄悄侧目偷看，眼底藏着惊艳与欣赏。

姜云初将旁人的目光尽数收入眼底，下意识将她护在自己内侧，掌心微微收紧，不动声色隔绝旁人视线，占有欲在心底悄悄蔓延，却又格外温柔，耐心带着她避开车流与人潮，一步一步缓慢前行。

他带着她来到大本钟与泰晤士河畔，带着她触摸冰凉精致的石质栏杆，感受微风拂过河面的湿润水汽；走到白金汉宫，让她指尖抚过宫殿外墙的雕花纹路，细细描摹建筑的恢弘轮廓；穿过熙和的林荫大道，来到伦敦眼脚下，让她感受摩天轮缓缓转动时裹挟的微风。

向云念用指尖触碰世间万物，感受风、感受建筑、感受这座城市的温柔，失明的黑暗里，因为有他在身旁，一切都变得鲜活生动。她嘴角扬起浅浅笑意，清脆的笑声落在风里，姜云初望着她明媚的模样，眼底盛满宠溺，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心底满是纯粹的欢喜与安稳。

时光悄然流转，转眼到了周末午后。

暖融融的阳光穿过落地窗，斜斜倾泻进室内，在桌面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向云念单手撑着脸颊，慵懒地趴在木质桌面上，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抬起，任由炽热温柔的阳光穿过指缝，落在掌心，暖意一点点漫遍四肢百骸。

姜云初坐在她身旁，静静望着她柔和的侧脸，看着阳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晕出一圈浅浅金边。他忽然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阳光同样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两只手在细碎的光影里慢慢靠近，指尖轻轻相触，温热的触感交织缠绕，阳光将彼此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光晕，画面静谧又唯美。下一秒，他微微收紧指尖，与她十指相扣，两只手就这样轻轻悬在半空中，任由午后阳光静静包裹，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向云念感受着掌心紧密相贴的温度，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她轻声开口，嗓音软糯又认真：“明年春天，医生说我的眼睛就好了。我要一直看着你。”

姜云初指尖微微用力，将她的手攥得更紧，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温柔与珍视，低沉嗓音缱绻又郑重，一字一句落在她耳畔：“好，我等你看见我的那天。往后岁岁年年，我都站在你眼前，让你看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