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晚雾浓得化不开,湿冷的白霭裹住整片无人草坪,路灯被雾气揉碎,只余下一圈昏沉模糊的光晕,落得满地朦胧。
姜云初踏着浓雾缓步穿行,心底积了整月的焦灼与惦念,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本是循着零星线索,在这片常年少有人至的草坪寻人,周遭寂静得只剩风声掠过耳畔,可下一秒,一声细碎又无助的女孩求救声,骤然刺破雾中的死寂。
那声音很轻,带着极致的惶恐与颤抖,脆弱得一碰就碎。
姜云初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紧缩。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是向云念。
几乎是瞬息之间,他抬眼穿透层层白雾,视线死死锁定不远处的草坪中央。朦胧雾气里,一道单薄纤细的身影蜷缩在草地之上,一个衣衫邋遢、身形佝偻的流浪汉正俯身靠近。那人浑身酒气熏天,脚步虚浮,明显是醉酒状态,浑浊的眼底翻涌着龌龊的贪念,粗糙的手掌带着恶意的试探,肆无忌惮地在女孩身侧游走,动作轻浮又猥琐,满是不怀好意。
晚风凛冽,吹起女孩散落的长发,衬得那具身形愈发单薄易碎。
向云念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被动感知着陌生人逼近的恶意,全然无力反抗突如其来的侵扰,只能僵硬地蜷缩着身体,无助地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冒犯。
姜云初眸底的温度瞬间尽数褪去,滔天的戾气与心疼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身形如疾风般冲破浓雾,转瞬便抵达近前,一记重拳狠狠落在脸上 ,使得流浪汉重心不稳摔在地上。
醉酒的流浪汉察觉到骤然逼近的极致压迫感,醉意都醒了大半,慌忙抬眼。对上男人冰冷刺骨、覆满戾气的眼眸,那人心底一慌,识趣地不敢招惹,慌忙收回动作,狼狈地起身逃窜,转瞬便隐入厚重的白雾之中,消失不见。
周遭终于恢复安静,可姜云初的目光,再也无法从身前的女孩身上移开。
向云念静静坐在微凉的草地上,裙摆被夜露浸湿,贴在纤细的腿上。她双目无神,长长的眼睫垂落,失魂落魄地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被全世界遗弃,孤零零困在这片冰冷的雾夜里。
直到此刻,姜云初才蓦然看清——她看不见。
这个认知狠狠砸进他的心底,猝不及防,力道沉重得让他呼吸一滞。
无数个疑问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这整整一个月,他远在异国辗转、日夜牵挂,拼尽全力想要奔赴她身边的日子里,她一个人,在这座陌生又冰冷的伦敦城,到底熬着怎样水深火热的生活?
无人护她,无人伴她,双目失明,孤身一人,在深夜的雾中草坪,险些被醉酒歹人侵扰。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化作眼底汹涌的酸涩。
他没来得及思考,没来得及克制,积攒了整月的思念、心疼、愧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姜云初俯身,用力将单薄的女孩狠狠拥入怀中,力道急促又沉重,像是要将这一个月所有的分离与牵挂,尽数弥补。
突如其来的拥抱彻底击溃了本就惊魂未定的向云念。
陌生的怀抱、猝不及防的触碰、残留的惊吓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理智,她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泪瞬间决堤,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怯懦,哽咽着哀求:“我求你了……放过我……”
软糯的哭声碎在风里,字字泣血。
姜云初瞬间僵硬,骤然清醒。
他太急了,吓到她了。
极致的心疼裹挟着无尽的苦涩,他只能强迫自己松开手,指尖微微发颤,心底被揪得密密麻麻的疼。
可此刻的向云念,早已被接连的惊吓击溃了所有心神。
她看不见眼前的人,分辨不出周遭动静,在她漆黑的世界里,眼前靠近的,依旧是心怀不轨的陌生人,是图谋不轨的地痞流氓。
向云念的嗅觉向来极致敏锐,可方才惊吓过度,大脑一片空白,鼻尖混沌一片,根本无法分辨周遭气息。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她身体一软,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了下去。
姜云初瞳孔骤缩,立刻伸手稳稳接住她柔软的身体,不敢有丝毫耽搁,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冲破漫天浓雾,飞速赶往附近的私立医院。
消毒水的冷冽气息取代了伦敦的雾湿。
纯白的病房安静肃穆,暖白的灯光轻轻落在女孩苍白的脸上,她静静躺在病床上,眉头依旧微蹙,唇瓣毫无血色,呼吸浅淡微弱。
医生检查完毕,走出病房,对着等候的姜云初淡淡叮嘱了一句:“病人患有短暂性失明,身体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好好休养即可。”
短短一句,落在姜云初心底,却重如千钧。
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脊背紧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原来她的失明,是一场车祸带来的后遗症。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黑衣保镖身姿笔挺,停在他身前,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姜先生果然还是这般雅致,无论何时,都只为向小姐奔赴。”
他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您忘了,您此刻使用的,一直是沈小姐提供的手机。全程定位,从未断开,她自然知晓您的一举一动。”
话音落下,保镖抬手,递出一只造型精致、质感奢华的定制香水瓶,瓶身低调矜贵,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私人专属款式。
“这是沈小姐特意让我代为转交的私人定制冷调古龙香,气味凛冽持久,完全可以掩盖身上原本的气息,规避所有气味追踪。”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隐晦的警告:“贝克先生此次破例替您隐瞒行踪,已是僭越。姜先生,劝您识相一点,好自为之。”
说完,保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干脆利落。
病房内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向云念苏醒后的动静。
姜云初无暇顾及周身的压抑与警告,看着病房的方向,眼底满是焦灼。他素来偏爱干净清甜的水果香气,身上常年萦绕着淡淡的橘子甜香,是他与生俱来、从未改变的气息。可此刻,为了不被察觉、为了能安心留在她身边,他只能拧开那瓶凛冽冷硬、他最是厌恶的香水,均匀喷在衣襟周身。
清甜的橘香被尽数掩盖,取而代之的是陌生冷冽的昂贵香气。
做好一切,他推门走入病房。
病床上的向云念已经悠悠转醒,双目依旧是一片漆黑的空洞,她微微抬着手,指尖无意识地在半空轻轻摸索,动作茫然又脆弱,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幼兽。
姜云初看着她无助的模样,心头又是一疼。他沉默片刻,拿出随身的语音翻译器,调好温和平缓的音量,缓缓出声,机械平稳的电子音在安静的病房响起:
“你好,刚才是我救了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骤然响起的陌生声音,让向云念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身体微微绷紧,带着残存的警惕与不安,轻声发问,嗓音沙哑虚弱:“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姜云初垂眸望着她苍白的眉眼,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片平静的温和,借着翻译器回答,语气淡然无波:“我只是去那边草坪寻找迁居的亲戚,得知对方早已搬走,恰好撞见了你。方才我情绪太过急切,吓到你了,抱歉。”
向云念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软的:“没关系,谢谢你救了我。”
一丝陌生的冷冽香气萦绕在她鼻尖,清冷矜贵,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味道。
她微微困惑,轻声追问:“既然你一直在旁边,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姜云初指尖微蜷,压下心底所有酸涩,借着翻译器,说出了早已想好的谎言:“我天生哑巴,无法言语,还请见谅。”
向云念闻言一怔,心底瞬间漫开一层难言的共情与酸涩。
她沉默几秒,语气带着淡淡的无奈与怅然:“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还真是同病相怜。”
一个因车祸短暂失明,一个伪装失语,在这偌大冰冷的城市里,皆是身不由己的人。
姜云初望着她脆弱的模样,轻声问道:“没有人照顾你吗?”
提及此事,向云念的语气多了几分细碎的担忧,轻轻呢喃:“有一位朋友一直在照顾我,只是他今天出去了一整天,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有点担心,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闻言,姜云初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了然的沉色。
他早已猜到,那个默默陪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一整天的人,便是之前黑人同学口中,长久陪伴在向云念身侧的那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