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梧桐摇了摇叶子,算是对王昭君的告别,昭君听见声响,明白,他将会离开丹穴山。

(心声)公主殿下,吾在此修炼千年,终会淬炼本体,幻化肉身。

(心声)吾矗立在此,等待了很久,一直在等那位曾在此停留过的白鹤少女……如今,我不得不去寻她了。
王昭君回头,一双蓝色瞳孔映出梧桐的身影,他消失在原地。
丹穴山的风忽然空了半截。
王昭君站在原地,看着那株老梧桐扎根的地方,只剩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她的蓝色瞳孔里,最后一点梧桐的影子也淡了下去,一如她修的无情道,波澜不起,却又在无人看见的深处,留了一道极轻极淡的痕。
她转身,衣袂扫过满地碎金似的落叶,朝着山外走去。
——
这日逍遥山,李白修炼完毕,静静坐在一处无人山脚,无聊地盯着远处风景发呆。
忽然……

“嘿!小凤君,在想什么?”
他非常自然地挨着李白坐了下来,微微倾身看他。
李白微转眼眸,回应他的目光。

想家。

说起来你都没跟我说过你家乡的事,听说你们凤凰住在丹穴山,怎么样?
李白沉默了半晌,垂眸似乎在思考。

不好。
韩信愣了一瞬,拍了拍他的肩,但是又听见他说……

但我遇见了很好的人。

谁啊?

阿姐……她是凰族公主……

那你岂不是……

我什么都不是。

诶?
——
凤凰,也分贵贱的,而李白,出身在那个最普通最普通的家里。他什么都不是,不是贵族,也不是昭君的弟弟。他只是一个曾经很幸福的家里的小孩。
普通的家族,也能通过试炼进入朝廷。他的父亲就是这样,只是这样的试炼直到他的诞生,父亲才半脚踏入那个梦寐以求的官场。
可是那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炼狱。
那日他开心地从学堂回来。

爹爹~阿娘~我……
可是家人们都倒在地上。
——

爹爹,阿娘,你们为什么睡在地上啊?
——

地上凉,阿娘说的…
——

爹爹……

阿娘……
孤单弱小的身影,跪在血淋淋的尸堆之中。血腥味裹着丹穴山常年不散的梧桐香,呛得年幼的李白喉咙发紧。
他小小的手掌去拽爹娘垂落的衣袖,指尖触到一片冰冷黏腻,温热的液体沾在白嫩手背上,顺着指缝一滴滴砸在青石地面,晕开浅浅红痕。
孩童尚不明白死亡是什么,只知道平日里会笑着揉他发顶、会温声叮嘱他晚间莫贪凉的爹娘,再也不会应声。他伏在二人身上轻轻摇晃,软糯的嗓音一遍遍唤着亲人,尾音慢慢染上哭腔,细碎呜咽散在空荡荡的屋舍里,无人应答。
——
韩信听完这段沉寂往事,方才搭在李白肩头的手骤然收紧,喉间滞涩半晌,一时竟寻不出半句宽慰的话。他侧头看向身侧少年,往日里肆意张扬、眉眼盛满风月的李白,此刻垂着眼,长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后来,舅娘忍心不下,才将我收留,可我又……

害死了她。
韩信眉头微蹙。

怎会是你的错!

要怪就怪那朝党争斗,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搂过李白的肩,揉了揉他的脸,试图让他振作。

你别想那些了,我们小凤君这么好,别被那些事情给锁住……
揉和揉着,发觉李白的眼神有些奇怪,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立刻松了手,耳尖却悄悄染红。

总之,开心些……
愣了许久,李白带着干涩的嗓音开口。

重言……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