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呐!”沈昭哀嚎一声,反手抱住张起灵开始嚎叫。
张起灵把人死死固定住,免得他跟着鱼一样滑不溜秋到处摆动。
他没问怎么了。
因为沈昭就不是能憋住的人。
果不其然,沈昭哀嚎两声,便闷闷地抬起头,一脸仇大苦深:“我阿妈肯定生气了!到时候又要罚我这样那样一大堆!”
说着,沈昭抬起头盯着张起灵,嘴一张就是老三样:“都是你,要不是你我都……都是为了救你,我才这么惨的!”
张起灵没有反驳,沈昭本来说的就是事实,他语气淡淡的嗯了声,沈昭就又缠了上来,“那我阿妈罚我抄书怎么办?”
张起灵略一思索:“我监督你。”
“笨欸——”沈昭无语,戳他眉心,“是你替我抄。”
张起灵本欲拒绝,但沈昭年纪小天然爱动,这些天相处下来也不是能静心学习的人,再加上这属于他带来的附加学业,这样一想,他就点头应允:“可以。”
沈昭目光一亮,“那说好啦,我先去找我阿妈,你在这儿泡着,等我回来再找你给你搓澡!”
这就不必了。
沈昭一看力道就不够,是给他搓操还是摸肉很明显。
张起灵嘴巴没有拒绝,只嗯一声,实则打定主意沈昭一走就出池子。
“那我走啦!”沈昭扯过来帕子把身上水擦干净,套了干净衣服,眼珠子一转把张起灵的衣服也拿走了,“反正你也是要等我回来的,那等我回来再给你带回来。走了,等我哟!”
张起灵:“……”
他默默将身体更沉入水里几分。
议堂里灯火通明。
沈绮云坐在居左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却没喝几口,他右边是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人泠朔,正擦拭着手里的暗器,一语不发。
正中的位置坐着一个仙风道骨的人,看着模样年轻,实际年龄已不可考,正是沈昭大伯玄宁。右边的两把椅子上,分别坐着一个胖墩墩的老头和一个看着四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分别是顾商和千枢。
几个人坐这,堂中的气压都显得低了几分。
祁颜没在座——她辈分不够,这种场合只有站着的份。她侧身站在泠朔身后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只机关鸟,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根安静的柱子。
“人还没到?”顾商先开了口,声音瓮瓮的,像从坛子里传出来。
“还没。”沈绮云把茶盏搁下,“空悟说他今天在温泉那边,算路程赶过来应该快了。”
“那个张家的小子,也在温泉。”千枢问道。
“在。”沈绮云顿了顿,“不会发现异常的,有沈昭在。”
顾商点点头,对沈昭那股胡搅蛮缠的劲很肯定。有他在旁边不头疼都算好的,别说察觉不对劲了。
“查清楚了?”千枢往前探了探身子,“真是那个张家的?”
“空悟看过他身上的纹身,麒麟位置也对。”沈绮云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过究竟是不是那一支的,还得等人醒了细问。”
堂中安静了一瞬。
胖顾商哼了一声:“什么张不张家的,我倒是不在乎。就算不是,阿昭喜欢养着也行。我现在就关心一件事——牧神节没几天了,祈神舞的人选,到底定没定下来?”
定下来了吗?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绮云身上。
沈绮云沉默了两息,才开口:“这一代的小孩就剩祁颜和沈昭两个人。祁颜不可能…”
祁颜站在后面,听见这话面色不变,像是早就知道自己不成。
“所以只剩沈昭了。”千枢接过话头,语气不咸不淡,“你那个儿子,资质是好,但性子太野。让他规规矩矩跳完一出祈神舞,怕是不容易。”
“所以才要罚他。”沈绮云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千枢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咧开嘴笑了:“哦——你是说,借着罚他的由头,让他去跳?”
“他私自出海,这是事实。”沈绮云说,“不管底下有什么理由,擅自离岛是规矩里的大忌。按规矩罚,罚他跳祈神舞,名正言顺,谁都说不了什么。”
“可万一他跳不成呢?”顾商皱眉,“起神舞不是闹着玩的,体力、心性、灵觉,缺一不可。他要是跳一半倒了——”
“那就是天意。”沈绮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让在座的人都闭了嘴。
堂中又安静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烛火跳了两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最终是泠朔先开口,声音放低了许多:“绮云,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我是说,”泠朔看着她,目光复杂,“你知道跳这个舞意味着什么。如果沈昭真能跳成,引来神降——那扇门就会感应到他。到时候,他就不再只是你儿子了。”
沈绮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什么,很快,快到只有一直注视她的祁颜隐约捕捉到了一点——那是一种极淡的、一闪而过的心疼。
但也就一瞬。
“这么多年了,”沈绮云说,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已经在这儿待够了,难道你们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沈昭是最后的人选了,他再不成,下一个还要等多久?”
顾商“啧”了一声,意味深长目光投向沈绮云,“虎毒不食子啊。”
“那你儿子去?”千枢接话,没好气瞪了顾商一眼,“说不准你儿子是呢?让穆儡把你儿子带回来试试?”
沈绮云好不容易松口让他儿子来先试试,错过这一次,万一她心软了怎么办?
要想在她手下把沈昭掏出来也不容易。
“那算了,你怎么不说你再生一个?”顾商变脸很快。
“行了。”沈绮云抬手,制止了快要起来的争执,“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们一个答案。跳成了,皆大欢喜。跳不成——”
她停了一瞬。
“那就说明他也不是那个人。我们再找就是了。”
泠朔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当年那个人的话没有人能忘记。
【神使就在你们的后代当中。】
如果沈昭也不是,那还上哪找?但这话太沉,她没说出口。
他们这些人生孩子的没几个,后代并不多。
不然也不至于这么苦恼。
堂中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烛火在夜风里晃了晃,将几个人的影子搅得凌乱。
祁颜站在阴影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每三年都有牧神节,都会有人当祭司跳祈神舞。
今年轮到沈昭了。
“还有一件事,”顾商忽然开口,压低了声音,“那个张家的小子。如果他真是张家人,又刚好在牧神节前出现在岛上,会不会——”
“不会。”沈绮云截断他的话,“他说了,代替我们职责的神使只在我们后代之中。”
顾商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觉得,这时间也太巧了。”
沈绮云没有接话。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
巧吗?
是巧。
但这个世界上的事,巧的事情很多。巧到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沈昭就是那个人”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门会关上吗?
他们的诅咒破了,然后呢?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堂外的景色中。阳光很好,照得廊下的青砖泛着暖光。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而不安分——一听就是沈昭。
“来了。”千枢低声说了句,随即换上了那副沈昭最熟悉的、不苟言笑的面孔。
堂中几个人的表情也在瞬间调整完毕。方才那些议论、争执、担忧,全被收进了各自的面具之下。取而代之的,是审视、是威严、是长辈对晚辈犯错时应有的不满。
沈绮云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正好卡在沈昭跨进门槛的那一刻。
“跪下。”
声音不大,但议堂里立刻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声响。
沈昭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他大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阿妈在一边坐着,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搁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叩着木头,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口上。
两侧还坐着三叔四叔五姨,祁颜在五姨旁边站着,一个个面色各异,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昭下意识开始赔笑,就听见阿妈嘴一张只简单说了两个字。
沈昭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跪下去了,动作之利落,仿佛做过很多次。
“岛规抄写那么多遍还是记不住?”沈绮云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向沈昭,“沈昭,你是觉得我这个阿妈管不了你了,还是觉得这岛上的规矩都是摆设?”
“阿妈,我那是——”
“让你说话了?”
沈昭闭嘴。
沈绮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对襟长衫,发髻挽得一丝不苟,眉眼与沈昭有六分相似,但多了几分岁月磨出来的凌厉。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目光落在他腿上:“伤怎么样?”
“刚拆药。”说着,沈昭可怜巴巴看着阿妈,期望得到怜惜。
沈绮云冷呵一声:“活该。”
“怎么这么说孩子啊!”顾商皱皱眉,“孩子还小呢,有啥不能好好说,现在还伤刚好。”
沈昭点点头,神情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记得疼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沈绮云神色淡淡的回到位置上坐下。
顾商摇摇头,“禁闭也罚了,先让阿昭起来吧。”
沈绮云冷笑:“私自出岛、带外人进岛,留外人养伤…违规这么多条,禁闭抵的是哪一个?”
顾商就不说话了。
沈昭趁着阿妈没看自己,连忙给其他叔伯姨妹使脸色,让他们说说好话。
“行了,”玄宁抬手示意沈昭站起来,“牧神节快到了,今年刚好让沈昭来当祭司。”
沈昭眨了眨眼,暗恨自己起的太快,在玄宁抬手的时候就顺杆上爬起来了。
堂中安静了一瞬,随即那几位长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偷偷看了沈绮云一眼,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顾商打量着沈昭,面色狐疑:“他能行吗?”
“阿妈,”沈昭也跟着艰难地开口,“那个舞……是不是那个要跳一整天的那个?”
“是。”
“是不是那个要在祭台上转三百六十圈的那个?”
“是。”
“是不是那个跳完了要脱一层皮的那个?”
沈绮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不错。”
“我——”沈昭脸都绿了。他以前都是看哥哥姐姐们跳,每个人跳完之后躺三天,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从此他对这舞就留下了心理阴影。万万没想到,这阴影有一天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这几天静心好好练,跳不好唯你是问。”沈绮云眼皮都没抬。
沈昭咬了咬牙,行!不就是跳个舞么,跳就跳!比起抄书抄到手断、跪祠堂跪到腿折,跳个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遵命,”沈昭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一定好好跳!”
“那就这么定了。”沈绮云一锤定音,目光扫过堂中,“牧神节之前,你乖一点,不要把那个小子带着跑上跑下。祁颜——”
祁颜应声上前:“在。”
“你盯着你哥,监督他别偷懒。”
“是。”
沈昭彻底蔫了。
从议堂出来的时候,沈昭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走路都发飘,祁颜走在他旁边。
“其实也没那么惨,”祁颜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安慰的意思,“祈神舞虽然累,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跳得脱皮的。你身子骨好,应该扛得住。”
沈昭有气无力地瞥了她一眼:“你又没跳过,听你吹。”
“我没跳过,”祁颜诚实地说,“但我看过。”
“看和跳能一样吗?谁没看过啊?”沈昭哀嚎,“你看人吃肉和自己挨打能一样吗?”
祁颜被他这个比喻噎了一下,想了想,竟觉得有点道理。
“那你好好练吧。”祁颜拍拍他肩膀,“你这会就可以练着了。”
“才不要,我这会,我这会……欸坏了——”沈昭一拍大腿,“人还在泉里泡着!”
“?你烫猪肉啊让人泡这么久?”
“完了完了完了,”沈昭一边往山上跑一边念叨,“我让他等我的,这都等了大半天了。”
祁颜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走:“你把人衣服拿走了?”
“拿走了啊,不然他跑了怎么办?”
“那你现在回去,他还在吗?”
沈昭脚步一顿,回头瞪她:“你什么意思?”
祁颜摊摊手,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觉得呢?
沈昭脸一黑,转身跑得更快了,跟只兔子一样。
祁颜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提高声音说了句:“哥,你要是把人泡坏了,九叔可没空再救一次啊。”
“泡坏了算我的!”沈昭头也不回地喊。
“你赔得起吗?”
“赔不起就拿你赔!”
祁颜懒得理他了。
沈昭一溜烟跑回温泉处,抬眼往池子里看——
水面上雾气氤氲,池子里的人只露出半张脸,靠坐在边上,眼睛闭着,睫毛上凝着水珠,像是睡着了。
沈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蹲在池边,伸手戳了戳张起灵露在外面的额头:“喂,还活着吗?”
张起灵睁开眼,黑沉沉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衣服。”
“衣服……”
沈昭懵。
他去议事堂肯定不能带衣服,特意拐弯先回房间把衣服放了。
赶来这的时候忘带了……
张起灵从他的沉默里知道了什么,看了眼他空荡荡的双手,喉结一动,伸出手。
“干嘛你!干嘛扒我衣服啊!”
张起灵没回答。
“我跟你说,”沈昭晃着脚丫子,开始絮叨,“我阿妈今天可凶了,一进门就让我跪下,还说我活该——我都受伤了诶,她居然说我活该!你说这合理吗?”
张起灵没说话。
“别扒了我让我妹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