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的侍卫被一阵响声惊醒,提剑急步赶了过来。
小雪均头一回见这种阵仗,心里慌了神,小手紧紧捏着那朵花。
前来查问的宫人没费多大功夫就到了她跟前。
奶娘虽不清楚缘由,还是飞快地把她护到身后,开口问:“大人,这是出了什么事?”
迎面走来的太监是贵妃身边最得宠的人,平日里总爱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模样。
就算知道今天能进御花园的多半是名门闺秀,他还是昂着头,翘起兰花指,尖声尖气地说:“咱家奉贵妃娘娘之命,来查那个敢摘娘娘心爱名花的贼人。请问这位老姐姐,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小雪均听不懂他们在讲什么,但隐约觉得这事和自己手里的花脱不了干系。
来人黑压压一大片,个个绷着脸,看着挺吓人。
她悄悄把手缩到背后,紧握的掌心渗出了花汁,黏糊糊的。
她听见奶娘开口说:“大人做事自有您的道理,只是我们家小姐年纪小,一直住在侯府里,很少出门。今天因皇后娘娘召见,才有机会来宫里开开眼界。小姐岁数小,大人这么大阵仗,恐怕会吓着她。”
“原来是侯府的千金,是咱家疏忽了。”太监装模作样地挥手让身后的侍卫退下,只留下几个心腹。
“只是不知道小姐手里的花是从哪里来的?”
小雪均的小手没能完全遮住花朵,淡绿色的花瓣从指缝间露了出来。太监眼尖,一下子就瞧见了。
奶娘也看到了,但她不清楚这朵花是什么时候到了小雪均手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小雪均身上,她微微后退了半步,双手下意识地攥得更紧了。
就在这一刻,她忽然看见了之前吓到她的那个少年。
少年察觉她在看自己,目光直直地迎上来。
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可望向小雪均时,眼神里却毫无温度。
不知是太过紧张还是害怕,小雪均低声说了一句,目光却依然盯着那个少年:“是他给我的。”
太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双深邃的黑眸,没有多余的情绪。原来是个不受宠的小皇子。
“哦?”太监尖细的嗓音带着古怪的腔调,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他走到少年面前,脸上挂着笑容,但语气依旧阴冷:“这么说,花是小皇子摘的?”
他是皇子?小雪均愣住了,仔细打量着远处的那个少年。
他身上穿的衣服连侯府的下人都比不上,瘦得皮包骨头,看不出具体年龄,但个子比唐玉林还矮。
想起他在破败宫殿里和野猫抢食的情景,小雪均心里一阵慌乱,原本撒谎后的不安变成了愧疚。
“不是我。”少年的声音依旧沙哑。
太监无非是想找个顶罪的,偏偏这个倒霉蛋自己撞上来了。
“殿下,这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要是惊扰了贵客,皇后娘娘发怒,老奴可担不起。今天您还碰了贵妃娘娘心爱的花,老奴也没法护您周全。您还是老实回宫待着,少往外跑吧。”太监嘴上说着客气话,语气里却满是敷衍和嘲讽。
三言两语就给那少年定了罪,太监一挥手吩咐:“来人,把小皇子送回府里看紧了,这几天别让他乱跑,免得又走丢了。”
身后的侍卫上前要拉他,小皇子甩开他们的手,瞪着老太监,一字一顿地说:“我自己会走。”
临走前,他深邃的目光扫过小雪均。
那少年衣衫破烂、瘦弱不堪,脊背却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小雪均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差点想跟上去,可奶娘一把抱起她,随口招呼了一声就带她走了。
“奶娘,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人影早就没了,小雪均的眼睛还追着那个少年离开的方向。
按规矩不该议论宫里的事,可刚才闹了那一出,加上这小皇子不受宠,平时太监丫鬟们没少拿他当闲聊的话题。
奶娘听了几嘴,见小雪均问起来,只当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就随口回了句。
奶娘说:“那是宫里最小的皇子,叫萧鄞,平时很少见到他。”
小雪均在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皇子”两个字,她那还没开窍的小脑袋使劲儿琢磨着。
她不是没见过皇子,可没有谁像刚才那个人。他不像皇子,倒更像是她曾在街上撞见的那种流浪的少年。
听到奶娘这么说,小雪均整个人呆住了。
她总算想通了,那个少年给她的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他是萧鄞。他说她一点进步都没有,嘴巴还是那么刻薄。这一刻,真相才浮现出来。
“他母妃不在了吗?”
小雪均尽管对人情世故了解不多,可她也清楚,皇家的孩子不该是这种模样。
孩子说话毫无遮拦,奶娘被她这话堵得一时无言,最终只能深深叹气道:“他啊,命里带着苦。”
尽管出生在皇族,却始终得不到皇帝的疼惜。他亲娘不过是个伺候皇后的宫女,偶然得了皇帝的宠幸,才有了身孕。
皇后恨她背叛了自己,处处刁难她;而皇帝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兴趣一消退,哪还会在意这种身份低贱的宫女,就算她生了皇子也不被看重。
也许是生孩子时落下了病根,没过几年她就走了,把这孩子孤零零地丢在皇宫里,四处碰壁,没人理会,只能靠自己跌跌撞撞地活下去。
*
小萧鄞被关回了寝宫。
那个太监嘴上说要好好照料他,派来的人却毫不客气地把他拽进院子,用力一推。他摔倒在地,手掌被粗糙地面磨破了皮,沙子嵌进了肉里。
屋檐下,原本该服侍他的奴才围成一圈打花牌。
看到有人过来,他们赶紧堆起笑脸凑上去:“呦,这是怎么了?”
侍卫接过奴才递来的银锭,掂量了一下,才说:“小皇子惹怒了贵妃娘娘,让他回宫好好反省,别出去打扰别人清净。”
奴才连连点头哈腰,送走侍卫后,目光却始终没落到小萧鄞身上,转身就往屋檐下走,准备继续打牌。
“怎么了?”另外两个小太监坐回原位,手里拨弄着牌,随口问了一句。
出门的太监瞥了一眼正缓缓爬起来的小皇子,随口说:“没事儿。”
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吓了一跳。原来只是这小皇子不老实,又跑出去惹人厌烦了。反正不关他的事,他按月领俸禄,又不必伺候主子,只要不影响这份轻松的差事就行。
小萧鄞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这院落是母亲过世后,皇帝随手赐给他的,轻飘飘的一道旨意,就把那点单薄的父子情分打发了。
皇帝从来没踏进过这里,不知道这地方有多破旧,更不清楚伺候他的下人全是皇后安排过来的。
除非到了生死关头,皇帝根本不会关心。
唯一还算能住人的正屋也被恶奴占了,他只好挤在原本该是下人住的偏房里。一张旧木床、一条薄被、一个缺了口的瓷碗,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从井里打了些水,借着月光清理伤口,然后绕到隐蔽处,从他花了好几天一点一点挖出来的墙洞钻了出去。
好在伺候他的人不上心,连这个不算太隐蔽的地方都没发现。
这破败的宫殿原是他生母的住处。
母亲过世后,这里就再没人管了,甚至传言说闹鬼,久而久之,就变成了这副荒凉模样。
小萧鄞一点都不害怕,反而觉得只有到了这地方才能勉强踏实一些。假如真有鬼魂,假如他母亲的魂魄还留在世上,他也不会这么孤零零的了。
只可惜他来过这么多回,从来没见过什么鬼影,四周除了自己,就只有那个冤枉他的小姑娘了。
*
夜色暗沉,小雪均又一次悄悄从宴席上溜了出来。
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想到那个少年的面容,就忍不住用手帕包了一大堆桌上的点心,两只手费劲地捧着,朝白天遇见他的那条路走去。
夜幕笼罩,小雪均脚下让不平的路面绊了一下,整个人猛地摔倒在地。
那些点心散落飞溅,朝四面八方滚去,本来就松软,一碰到地面就碎成了渣。
她的膝盖狠狠磕在硬邦邦的泥土上,裙摆也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差点就要掉下来。
她用胳膊撑着身体坐起来,伸手摸了摸随身的小荷包,那是从侯府出来前塞进去的桂花糖,又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土,继续一步步往前赶路。
好在尽管今晚跑得匆忙,那条路她还是记得,终究让她找到了那座荒废的小院子。
瘦弱的少年蜷缩在旧门槛上,一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来,眼神里带着冰冷和警惕。
“你又跑来做什么?”小萧鄞手腕上被咬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声音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小雪均抿紧了嘴唇,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回想第一次见面时,他简直像个小仙君般耀眼,现在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狼狈得像被人随手丢在角落里的破旧玩偶。
“我真的不是故意咬你的,那老伯凶得跟要吃人一样,我吓坏了。”
她边说边把手里的荷包往前递了递,“你饿不饿?我本来带了些点心,可路太颠了,全撒了。这个糖也不错,你尝尝。”
小萧鄞没有伸手。他猜不透这小姑娘又在打什么主意。
以前也有宫女这样假惺惺地递东西给他,转身却在背后嘲笑他,他不会再次上当。
小雪均看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着急,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眼中的距离和戒心,自顾自解开荷包,捏起一颗糖,直接送到他嘴边。
“唔……”
桂花糖在嘴里慢慢化开,那股清甜顺着舌尖悄悄流进了心里。他原本准备挡开的手,不知不觉间放了下来。
原来,糖是这种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