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二章 忘了全世界,也本能心疼你
场景四:240号病房 中午十二点整
雨后的天光依旧惨淡,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映得整个房间愈发清冷孤寂。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平稳规律,一下下敲在死寂的空气里,也敲得赵琳的心脏密密麻麻地发疼。
光头强费力撑开的眼皮微微发颤,刚恢复的意识混沌又模糊,颅腔深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尚且呆滞的视线扫过自己缠满厚厚纱布的头顶,陌生的厚重绷带束缚着头部,每一次轻微的思绪翻动,都牵扯着术后的创口隐隐作痛。
他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轻轻柔柔地抚过头上紧绷的医用绷带,动作笨拙又迟缓。粗糙的指腹摩挲着层层叠叠的纱布,触感僵硬冰冷,陌生的痛感让他眉心再度紧紧拧起。他茫然地感知着自己虚弱无力的身体,感知着鼻腔里酸涩的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管,满心都是全然的陌生与茫然。
视线缓缓下移,重新落回近在咫尺的女孩脸上。
眼前的女孩双眼红肿不堪,长长的睫毛被温热的泪水浸透,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苍白的脸颊布满泪痕,眼底是化不开的憔悴与绝望。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明明他的脑海里翻遍所有记忆碎片,都找不到半分关于她的痕迹,可心口那处空荡荡的位置,却不受控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
哪怕失忆,哪怕忘却了此生所有羁绊,刻进骨血数年的温柔与偏爱,早已成了无需思考的本能。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开来,只有仪器的声响静静流淌。半晌,光头强虚弱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扬起一抹浅淡又无力的轻笑。笑意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疲惫,带着失忆后的懵懂,没有丝毫过往的温情缱绻,却独独盛满了纯粹的心疼。
他微微抬手,避开她泛红的眼眶,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她凌乱柔软的发丝,指尖轻柔地梳理着她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得近乎熟练,带着与生俱来的宠溺与怜惜,和他全然陌生的眼神形成极致的反差。
氧气面罩微微起伏,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术后虚弱的气音,语气轻柔得像哄小孩一般,缓缓开口:
“都说了让你别哭了,你这样……我怪心疼的。”
他的话语温柔缱绻,暖意融融,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唤出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因为他真的忘了。
忘了朝夕相伴的岁月,忘了刻骨铭心的爱恋,忘了许下一辈子相守诺言的朝夕,忘了眼前这个为他肝肠寸断、彻夜守候的女孩是谁。
赵琳僵在原地,浑身瞬间一颤。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光头强,看着他温柔抚摸自己头发的动作,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心疼,听着这句熟悉到刻入她心底的话语。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温柔,一模一样的偏爱本能。
可那双看向她的眼眸里,干干净净,空空荡荡,没有爱意,没有回忆,没有无数个日夜的朝夕相伴,只有全然的陌生和纯粹的不忍。
一瞬间,积攒了一整夜的委屈、恐惧、心酸与无助,轰然决堤。
方才强忍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让光头强微微一怔。
赵琳死死咬着颤抖的下唇,不敢哭出声,怕牵动他的情绪,怕让虚弱的他难受,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抽动。她伸手,轻轻攥住他覆在自己发顶的手,将他微凉的掌心紧紧贴在自己脸颊,用尽全力感受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她红着眼眶,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无比坚定:
“你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明明不认识我了……可你还是会心疼我……”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虚弱苍白的男人,是她爱了整整半生、护了整整半生、依赖了整整半生的人。从前无论她受多少委屈、掉多少眼泪,他永远是第一个哄她、疼她、护她的人。
哪怕如今他忘了一切,忘了他们的婚礼,忘了他们在狗熊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稳生活,忘了他们一起做保护区义工、一起走遍山林的点点滴滴,忘了所有的欢喜与羁绊。
可骨子里护她、疼她的本能,从未消失过半分。
光头强看着她哭得愈发汹涌的模样,心头的酸涩更重了。他依旧想不起任何过往,脑袋昏沉胀痛,记忆像是被彻底清空的白纸,干干净净,毫无痕迹。可看着眼前女孩泪流满面的样子,他心底就莫名的不舒服,莫名的舍不得。
他无力地动了动指尖,继续温柔地顺着她的头发,语气带着一丝无措的温柔:
“别哭了……眼睛会肿坏的。”
他太虚弱了,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了几分,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再次轻轻跳动,数值缓慢上浮。
赵琳立刻回过神,连忙压下汹涌的哭声,拼命深呼吸,抬手慌乱地擦拭脸上的泪水,生怕自己的失态影响到刚刚苏醒的他。
“我不哭了……我不哭了强哥……”
她放柔所有语气,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眼底却盛满了倔强的星光,直直凝望着他陌生的眼眸:
“我不闹,我不哭,我安安静静陪着你。”
“你不用急着想起来,真的不用。”
“三个月也好,三年也罢,就算你一辈子都记不起来,我也陪着你。”
“你现在不认识我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我叫赵琳,我是最爱你的人,是一直陪着你的人。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陪着你,一点点告诉你,我们的故事,我们的过去,我们所有的美好。”
光头强安静地听着,懵懂地看着眼前泪流满面却眼神坚定的女孩。
他听不懂她说的那些过往,听不懂什么相守,什么故事,什么曾经。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一丝一毫的共鸣。
可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眸,看着她眼底执拗的等待,心底那处柔软的地方,再次轻轻塌陷。
他微微偏过头,颅腔的痛感再次袭来,让他下意识地闷哼一声,眉眼蹙起,整个人愈发虚弱。但他依旧没有收回落在她发间的手,依旧用最轻柔的力道安抚着她。
“赵琳……”
他低声、缓慢地,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字音生涩又陌生,是第一次从他失忆的口中响起,没有半分熟稔,却温柔得让人落泪。
他记不住名字,记不住过往,可他愿意记住此刻为他哭泣的她。
“那……以后,麻烦你了。”
语气笨拙又真诚,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带着全然陌生的小心翼翼。
赵琳看着他温柔懵懂的模样,鼻尖一酸,新一轮的泪水又蓄满眼眶。
她轻轻俯身,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所有的管子和绷带,轻轻靠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温柔呢喃:
“不麻烦。”
“一辈子都不麻烦。”
窗外的天光慢慢亮了些许,乌云渐渐散开一角,细碎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病床边,落在两人相依的身影上。
仪器依旧规律作响,输液缓缓滴落。
他忘了全世界,忘了刻骨铭心的爱恋,忘了岁岁年年的陪伴。
但他刻入骨髓的温柔,永远记得心疼她。
只要他还在,只要这份本能的偏爱还在,赵琳就相信,他们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哪怕归零重来,她也会陪着他,再爱一遍,再相守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