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雨不知道往前走了多远,他顺着淇水的水流往下走,仿佛被剥去了灵魂,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该想起谁,心中的委屈只能自己默默咽下。他站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街上行人来往匆匆,汽车鸣笛声、小贩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他紧紧罩住。但这震耳欲聋的喧嚣,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只化作脑海中嗡嗡的轰鸣。
天空下起了小雨。
“李雨,李雨,你怎么了。跟我回去。”
这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抬头四处张望,却发现只是错觉。
“唉,算了,我是傻子吗,站在这里难道等他来找我?他们两个过着二人世界,我瞎掺和什么。”
李雨起身,回到了学校。
这时刘念来到了一盏昏黄的路灯下,蹲着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嘴里时不时嚷嚷着小雨,他不知道为什么小雨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手里拿着那朵郁金香,陷入深深自责。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纷纷散去,热闹的街道瞬间空旷起来只留下刘念与这雾蒙蒙的光线,照在他身上。
“念哥,念哥,下雨了你怎么还蹲在这里。你朋友可能只是有事去学校了,快跟我回去,别淋生病了。”后面追上来的唐琪琪喘着大气地说:
新阳•向阳镇
“小雨,最近在新学校怎么样?有没有交到新朋友?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我认识了好多朋友,同学们都挺好的,老师对我也不错。”
“那就好。”
虽然嘴上说好,但李雨心里却不是滋味。爷爷看出小雨的心不在焉。
“小雨,想不想听我和你奶奶是怎么认识的?”
“嗯嗯。”
“那年秋收刚过,十里八乡都在赶大集。她挑着沉甸甸的谷穗往回走,扁担压得肩膀生疼,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筐摔进泥沟里。我在后面注意到了她,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到我后似乎有点脸红。我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把她筐里的谷穗分了一半到自己肩上,然后指了指田边的大榕树,说:‘歇会儿,喝口水。’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里面是凉白开,她喝了一口。那天下午,我们一前一后排着队走在田埂上,谁也没说话,只有扁担随着步伐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后来我们相识相知,便在一起了。结婚的时候我就拿着一袋稻谷,一把梳子,她跟着我一辈子,也吃了一辈子苦。”
“小雨,爷爷跟你说这些,是因为爷爷年纪大了,你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总会遇见自己心仪的人。那个认定的人就会共度余生,你要大胆点,多交流,自信点。不然有些人一旦错过了,便一辈子都不会再l有交集了。”
“爷爷,你说什么?你会陪我很久很久的。”
“好好好。”
吃完饭,李雨跟着爷爷去菜园。爷爷弯腰拔草,李雨也在旁边帮着忙。阳光透过篱笆洒下来,在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爷爷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李雨连忙跑过去,踮起脚帮他揉肩。爷爷笑着拍拍他的手:“长大了,知道心疼爷爷了。”李雨鼻子一酸,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却偷偷把眼泪蹭在了袖子上。傍晚,他们坐在院子里乘凉。爷爷摇着蒲扇,给李雨讲他小时候的故事,如何在田里捉泥鳅,如何在夏夜里数星星。李雨靠在爷爷肩上,听着平稳的呼吸声,晚风拂过,带着稻田的清香。那一刻,他真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里,一直这样该多好。
咚!咚!咚!
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平静。
“爷爷,是谁?”
“小雨,你先去房间。”
“嗯。”
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的西装男,带着几个小弟堵在家门口:“老头,这个月的还款期限到了,你那短命的儿子欠下的债到现在还没还完。小爷我心善,看你一个人养个孙子不容易,给你抹了利息,别不知道好歹一拖再拖,最后一万块钱,一次性还完。”
“王老板,你看这能不能再宽裕我几天时间,我凑够了马上还你。”
“等几天?我底下那一帮兄弟们不花钱啊!最多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要是还不齐,拿你那宝贵孙子抵债!”
“王老板,我的条件您是知道的,别说一周了,一个月我也凑不出一万呐,您行行好,要我做什么都行,小雨还只是个孩子。”
“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抵一千块钱,半个月之内还清。”
门内,光线昏暗,仿佛整个屋子都被一层阴霾笼罩。李雨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兽,死死地蜷缩在门后冰冷的墙角,双手紧紧捂住耳朵,但仍挡不住门外那令人窒息的对话。
咚!咚!咚!
额头撞击水泥地的声音传来,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是带着血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李雨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仿佛被钉死在墙角一样,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缝隙里,爷爷颤抖着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怯懦地停住。
屋里的光线随着门缝的扩大涌入,将爷爷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槛上,背对着外面的天光,像是一座随时会坍塌的旧山。李雨猛地从墙角弹起来,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他沾满泥水的膝盖,把脸死死埋进他粗糙的裤腿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爷爷……”他终于哭出了声,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傻孩子,爷爷刚才……刚才就是去跟王老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把利息免了。他、他答应了。”
“爷爷我们躲起来吧,离开这个小镇。”
“傻孩子,这里是我们的家,要躲哪里去,这是你父亲种下的因,我也没做好作为他父亲的责任,这个果该由我来承担。你放心小雨,你好好念书,钱的事爷爷会想办法。”
昏暗的屋子里,一老一少紧紧相拥。窗外,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正被黑暗一点点吞噬,可在这间破旧的屋子里,却有一种比任何光都更滚烫的东西,正在绝境中死死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