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二 七将军

琉璃河，碧波浩渺，逐年清澈，悠悠烟水，孕育着南夏国的儿女。

琉璃河南岸之人大多以打渔为生，但自从南方设立了一条又一条的街市之后，很多人纷纷南下，在街市周围购置房子，开始以商品交易为生，如今琉璃河南岸只剩下了柳含青一个人，他的父亲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琉璃河，柳含青追随先父的遗愿，也打算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这条河水。

转眼间，他已经陪伴琉璃河度过了整整三十年，虽然他没有娶妻生子，但这半辈子生活得还算平静，他不祈求下辈子能够功成名就，只求像现在一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他倒也算幸运，一生没有获得过什么荣誉，但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即便是南夏国与处在落日山外的北燕国打得不可开交的那几年，他也可以明哲保身，在那场战乱之中安定地活了下来。

柳含青是个聪明人，其实他本可以和大多数人一样离开南岸，做个商人，然后发家致富，跻身于腰缠万贯人士之列，但他终究还是选择在这里安分地生活，一方面是为了自己的父亲，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一个女人——程美星。

他本想着有朝一日挣来钱财就迎娶程美星，可当他略有成就之时发现程美星早已嫁做人妇去了北方。自从南夏国结束了与北燕国的战争之后，所有人都在想办法为自己谋取钱财以满足自己更大的欲望，程美星一个如此受人青睐的女子却甘愿回到北方过着如此艰苦的日子，实在让柳含青没有想到，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当初把程美星想成了一个如此媚俗的女人。

事到如今，他都没有机会让程美星明白自己的心意，起初他还会因此感到遗憾，日子久了，他感到幸运，因为每当程美星南下的时候，柳含青都能亲眼看到自己爱慕着的女人，他为自己每天能够见到她感到无比幸福，虽然他心里清楚，程美星已经名花有主。

他日后遇到的女人，大多爱慕虚荣，她们贪恋于权贵，让柳含青心生厌恶，自此之后，柳含青便暗暗发誓，他要守护琉璃河一辈子，守护程美星一辈子。

今天早晨，柳含青依旧和以前一样早早地起床准备打渔，他的屋子靠近河边，以前一开门就能看到河水蜿蜒流淌，波光粼粼，而今天他推开屋子的时候却看到河岸边一片殷红，此时又不是落日时分，哪里来得如此光景。

柳含青带着疑惑走了过去，他看到了浑身插满箭的程美星。

程美星的生命危在旦夕，柳含青把她抱在怀里打算带她去南方寻找医生，程美星似乎知道自己活不过数时，她便用自己最后的力气阻止了柳含青，她让柳含青蹲下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柳含青也经常幻想，也许程美星是爱慕自己的，他也一度觉得程美星会在生命的最后告诉他心里真正的想法，而程美星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只是拜托柳含青去救自己的孩子。

程美星死了，柳含青的美好幻想也终于破裂了。他将程美星的尸体埋葬在了自己的屋子旁边，便划船去了北岸，他的胸腔鼓上鼓下，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这么多年来，他没有畏惧过河水，可现在的他却怕及了河水里清晰可见的鱼儿。

他更害怕如此轻小的船根本承载不住自己心里的悲伤会突然倾覆，不过最后他还是到达了北方。

整个北方一片狼藉，柳含青所到之处，全都被鲜血染红，插着刺刀的农民，被砍去胳膊和脑袋的尸体随处可见，这些画面让柳含青瞬间忘却了刚才的悲伤。

柳含青在北方绕了一圈，所到之处，没有看到一个活人，他没有见过程美星的孩子，当初他不敢相信自己深爱的女人跟别的男人有了孩子所以他一直不敢见这两个孩子，而现在他却开始责备当初自己的小人之心，如今看到这样的场面，他猜测也许程美星的孩子早就死了。

他握紧拳头，咬紧牙关，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能够对一群善良的农民下如此黑手。

突然，落日森林里走出了五个男子，他们皮肤黝黑，裸露着上身，胳膊上全都是肌肉，每个人的额头上都绑着一个褐色的丝带，腰里别着一把短剑，他们的眼角凹陷，走出森林之后便四处环视，他们什么都不用做，单是这样一个眼神就足以让柳含青吓得退到了屋子后面。

柳含青没有见过这些人，不过他认定昨晚的血案一定是这些人所为，柳含青躲在一块石头后面离这些人更近了，如此怪异的打扮让柳含青开始怀疑这些人根本不是南夏国的子民。

正在这时，落日森林里又走出了一个男子，他穿得是粗布青衣，头上扎着一个发髻，等他离得更近的时候，柳含青才恍然大悟，这个男子竟然是程美星的丈夫——杨慕钦。

五个人见到杨慕钦后微微弯下了腰，其中一个叫秦墨晟的人对杨慕钦说道：

秦墨晟“北燕国一直垂涎南夏国这块肥肉，若是能够将南夏国收入囊中，必定壮大我北燕国的疆土，而南夏国这些冥顽不化的子民却誓死效忠他们自己的国王，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和这些死人一样。”

另一个人叫卫寒松的人说道：

位寒松“不过南夏国的实力不容小觑，十几年前，北燕国就战败于南夏国，如今的南夏国国力不减当年，反而日渐强盛。我记得当年我第一次进军南夏的时候，落日山外没有任何人把手，国王对战争没有任何概念，南夏国的子民也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结果国王带兵强行冲入，最后还是败给了这些人。”

路于泽“再怎么强盛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路于泽随声附和了一句。

聂宇明“南夏国再怎么是乌合之众，北燕国王想凭借一己之力还是无法强行攻取，战败之后的这些年国王才开始笼络别国。况且，若不是有杨将军长期混迹在南夏对南夏国的周边防线了如指掌，我们又怎么能抢占先机，从落日山的防线里打开了一个出口。”

说这话的是聂宇明，他说完用崇敬的眼神望了一眼杨慕钦。

杨慕钦知道这种崇拜是一种掩饰，他虽然在夸杨慕钦，实际上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是杨慕钦在南夏国生活久了，早已不再是北燕人，先不说装束，光是站姿就能看出杨慕钦与这些人的区别。

十几年前，杨慕钦作为一名普通士兵也参与了入侵南夏国的战争，不过战败之后，他没有回国，一直浪迹在南夏国，十几年后他向北燕国王自动请缨，和北燕国王策划了第二次入侵南夏的计划，如今他们抓住了机会，北燕国王便让杨慕钦率领北燕国的六个将军前来。

北燕国总认为自己的民族才是最伟大最优秀的，不许自己的人民与异邦人士通婚也是北燕国唯一的国法，若是一个普通百姓做了违背国法的事情，必然要被处死，而北燕国王念在杨慕钦留在南夏是为了盗取南夏信息，就赦免了他，杨慕钦作为最大的功臣，在这次计划中国王也给了他最高指挥权，在北燕国王眼里，杨慕钦身上背负着重大的使命，但在这六个将军眼里，杨慕钦根本就不算什么，不仅是因为他之前没有立下过战功，还因为他和南夏子民结合早已不再属于北燕，不仅这六个将军看不起他，他走在北燕国的时候，也遭人唾弃，杨慕钦也知道北燕国法设立了很久，歧视异邦人士早已固化在了每个北燕人的心中，这也不是北燕国王的一句话就能彻底消除的。

但为了计划成功，六个将军只好用奉承的方式维系着表面的和谐，实际上谁都不服他，听到聂宇明奉承的话后，杨慕钦不屑地将嘴角上扬了一下，说道：

杨慕钦“这不过是个开始，北燕国王计划了这么久之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就是做好了周全的准备。不过你们最好闭上嘴巴，不要再谈论此事，以免走漏风声。”

爱莲娜是唯一的一个女将军，她也像很多北燕国女人一样裸露着上半身，但身体比其他北燕国女子要强壮很多，她从始至终都站在杨慕钦身边没有开口说一句话，被杨慕钦骂了一句后其他人也沉默了。

柳含青愤愤不平，虽然他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在说什么，不过他还是能够听出他们的大概意思就是他们要攻打南夏国。这些人就是杀死村民的凶手，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这个潜伏在程美星身边的杨慕钦竟是一个衣冠楚楚的禽兽。

突然，从程美星的屋子里走出了一个壮士，他也是北燕国六将军之一，叫赵海杰，他像拎着两袋粮食一样从程美星的屋子里拎出了两个孩子。他把孩子一扔，扔在了杨慕钦的身边，两个孩子害怕得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聂宇明没有犹豫，直接抽出手里的剑迎头劈下，杨慕钦只是呆呆地望着，没有任何动作，虽然他知道，眼前这两个人就是自己的孩子。

刀剑落下的前一秒钟，柳含青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从剑下救走了两个孩子，由于他常年打渔，练得已经比那些鱼儿反应还要快，这些将军，也只是具有蛮力，却没有他的速度。

柳含青带着孩子迅速上船，七个人跑到岸边拿出弓箭朝他射去，柳含青将两个孩子搂在自己的怀里，自己却被乱箭射死了，他以和程美星一样的方式，死在了琉璃河南岸。

他这一生，不为财，不为利，心中没有大爱，生命的最后一刻只为完成一个女人的心愿。

有人打算追杀逃走的两个孩子，杨慕钦制止道：

杨慕钦“你们快去通知北燕国王，南夏国北境已被占领，可以实施接下去的计划，这两个孩子，我自己亲自解决吧。”

其他人只好离开了，爱莲娜却没有走。

杨慕钦回过头问：

杨慕钦“你为什么还不走？”

爱莲娜一步三回头，她最后说了一句：

爱莲娜“我知道那是你的孩子。”

杨慕钦愣了几秒钟，然后划船去了南岸，他到达南岸的时候，正好看到两个孩子远去的身影，待两个孩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后，他才转过身。

那个死在岸边的男子，他认得，他也知道他爱慕程美星的事情，最后，他将柳含青埋葬在了程美星的旁边。

柳含青的愿望实现了，他将守护琉璃河一辈子，他和程美星，也获得了如长相厮守般的满足，曾经坚贞而又无望的守候也终于有了一个美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