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顾家主母早早起身备好登门礼,多次清点,确保万无一失。途中二老千叮咛万嘱咐,总归还是忧心,顾子琛自幼在疆场驰骋,一时回京,还需要些时日适应。
下了马车,丞相夫妇二人早已等候多时,亲自在门前迎客。顾子琛则跟在身后,一眼便瞧见了丞相夫人旁的温少卿。见她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倒也没多看。
“我儿顽劣,免不了让丞相大人操心,如今略备薄礼,还望能入得了大人的眼,多多照看小儿。”
虽说是薄礼,却足足备了两大檀木箱,这好听点是研习,实则就算个旁听。顾家此次送儿学礼是小,熟络关系是大。
“早就听闻将军之子英勇非凡,如今一看,果然是好儿郎,这气质真真儿是随了将军的风采!”
一句话说到顾将军的心坎儿上,脸上的笑容自打下车就没收住过。“我倒是想要个知书达礼的千金,看着欢喜。”
长辈们寒暄进了正殿,顾子琛紧随其后与温少卿同行一路,两眼相望时微微点头示礼。
“阿卿,不早了,别让先生等候。”
“是。”说完,看了一眼顾子琛。“顾小将军,请随我来。”
走在温府的长廊上,石凉花开,香气弥漫,风吹时犹如浪打,枯叶飘落,衰老的花瓣被托在空中,向下之时又被举托向上,枝头上留出淡黄的内瓣。
“温小姐,以后就叫我顾子琛吧,顾小将军听着别扭......子琛也行。”倒不是他生了旁的心思,只是这丞相千金一口一个小将军,他属实有些受不起。
温少卿点了点头,却也不回头看。
顾子琛年长少卿不过三岁,生的俊俏,在营中倒是常被调侃不像是能拿得起戎刀的。看着温少卿不出一言,顾子琛只当她性子惧生,怕冒犯了人家,索性也不出声。
刚进学房,就和正要出去的祁南打了个照面。看见顾子琛,祁南弯腰行礼。得胜归来的将军之子要进府研学,总归是件不小的事,他一看顾子琛便也明了。
“先生快到了,少......”想着顾少爷在场,祁南还是改了口。“小姐和顾少爷先进来吧。”
“今日气候宜人,不妨出去走走。”知晓祁南的顾虑,她也不再驳回去。
祁南摇了摇头。“我就在外面守着,哪也不去。”
温少卿也不多说,直径走了进去,顾子琛跟在身后,没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祁南。
本就是专请来指教温少卿的先生,如今课上也只有她和顾子琛两人,先生不同以往,有趣的紧。两人落座左右,相隔两臂。
“咱们今日开堂,不讲多,只绕一字‘困’,世人循规蹈矩,男子与女子分工明确,男外女内,既无外人,两位尽管畅言,这样的道理是为何?”
“内外齐修,家国团圆,男子汉大丈夫自然要比女子担上更多的责任,女子在内主持秩序,双管齐下,怎来的困?”
顾子琛随父出征在外,生死输赢多见。其母更是英勇武将之女,与大将军地位无差。也难怪他心思单纯。
“女子若要为人尊敬,就不得主外,否则便是抛头露面,不守妇道。不仅如此,还要有才干,明事理,孝公婆,育儿女,三从四德,条条框框,皆是困苦。”
“此言差矣。”顾子琛转过身来看着温少卿。“除了不得抛头露面实属荒唐以外,其余不过是基本的夫妇之道,合乎情理。”
“基本的为人处事之道,还是女人的处事之道?你可曾听说男人的三从四德?男子志在四方,女子难不成就志在夫家?”
一字一句如雨水般切切实实地打在顾子琛的心上,在军营中,自己的母亲和父亲一样威正八方,无人敢因母亲是女子就小瞧一番。
先生心中不由感叹道:“温小姐若是男儿郎,说不定比丞相还要名震四方。”
“所以,困住女子的究竟为何?”顾子琛看着温少卿出了神,不自主地问出口来。
“世道。”温少卿一言一语铿锵有力,动人心。“求官谋职,精忠报国只当是男儿本色,女子生在富贵人家才得请师求教,清贫日,只求温饱,谈何见识?”
可他仍旧不明白,困境终有出口,为何不反抗,不出逃?
“女子也可开铺设庄,农业耕织,凭手艺立世,世道如何困能困住志气?”顾子琛眉头微皱。
“你生在高榻,壮志雄心,所理解的世道自然与百姓自然是天上地下。”
温少卿的话在顾子琛听来仿佛是尖针一样刺耳,“温小姐可是在泼天富贵中见足了眼的,我倒想请教丞相千金眼中的世道是为何?又凭什么说谈百姓世道?”
温少卿面不改色,甚至正脸也不带瞧着的。“凭我是女子,我今日能同你坐在这不是因为我有志气,有抱负,而是因为我生来就是丞相千金,见识过泼天富贵。”
“开铺设庄?”温少卿轻笑,“你若是女子,出去讨生活,哪怕是卖力气做工,处处碰壁不说怕是连吃食也谋不到口中。”
顾子琛怒意显然,“一个长年足不出户的官家女子倒是比战场上的男儿还要厉害,比生活在柴米油盐里的百姓还要看淡世间百态。”
温少卿索性不予理会,顾子琛气上心头,口无遮拦。温少卿一时不说话他方才回想,原是自己莽撞了,言语属实过分了些。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
倒是温少卿的才气令顾子琛开了眼,他虽一时冲动言语伤人,可细想温少卿确实不同寻常。
虽是女子,未经受过沙场的刀剑迷人眼。可论见识和眼界反比他这征在四方的男儿要开阔许多,谈百姓疾苦,论深闺巾帼,他自叹不如。
他自幼随父征战,知百姓忧生死,忧饥寒,听战郎把世事细细说来,如今站在温少卿身旁,他反倒渺小起来。
此况一出,先生忙在中间调和。“两位言之不无道理,只是其中颇含深意,还需细细揣摩才是。咱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