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裹着微凉的清风，顺着敞开的窗棂钻进教室，撩动桌上堆叠的书页。天色彻底亮透，教学楼里人声鼎沸，脚步声、笑闹声此起彼伏，处处都是鲜活的气息。
廖慕脚步沉重地走入教室，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烦闷。昨夜她彻夜难眠，黄昏时分撞见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往复。落日余晖下，忱靖舟眉眼带着笑意，卷发女孩亲昵地唤着他的小名，自然地将苏打水递到他手中。两人相处时毫无芥蒂的熟稔，像一根细刺，反复扎着她的心，自卑、酸涩与莫名的醋意缠在一起，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斜前方那个靠窗的座位。
忱靖舟性子开朗爱笑，待人随和，每天总是早早到校，放下书包便会和周围同学说笑几句，清朗的声音总能带动周遭的氛围。可今天，那张桌椅空荡荡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笔袋、书本、水杯全都不见踪影，在满室喧闹里，显得格外冷清。
廖慕的心猛地一沉，不安瞬间涌了上来。
他从来不会迟到，今天怎么没来？是临时有事，还是身体不舒服？
即便前段时间两人闹了别扭，陷入了冷战，即便昨日还在为无端的猜忌暗自纠结，可此刻见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所有的别扭都被担忧取代。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课本封面，目光始终定格在那处空位上。她还在暗自期许，或许他只是路上耽搁了，很快就会出现。她甚至悄悄在心里演练，等他来了，该如何缓和彼此僵硬的关系，那些没能说出口的歉意，她总想找机会讲清楚。
“哎，忱靖舟今天没来啊？”前排同学环顾一圈，随口说了一句。
这话立刻引来周围人的议论。
“奇怪，他一向很准时的。”
“再等等看吧，说不定马上就到了。”
议论声入耳，廖慕攥紧了手心。她多想开口问问旁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初是她一时冲动，说出伤人的话，亲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如今彼此形同陌路，她实在没有立场去打探他的行踪。
早读铃声准时响起，教室迅速安静下来。班主任抱着教案走上讲台，抬手示意大家暂时放下书本。
“安静一下，在早读开始前，我通知两件事。”班主任目光扫过全班，语气平稳，“第一件事，忱靖舟同学已经办理好转学手续，从今天起正式离开我们学校了。”
“嗡”的一声，教室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满脸震惊，议论声此起彼伏。
“转学？怎么这么突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好好的怎么突然走了，也太意外了。”
“居然连一句告别都没有。”
嘈杂的声响在耳边回荡，廖慕却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她浑身僵坐在椅子上，四肢泛起阵阵凉意，视线死死盯着那个空座位，眼眶瞬间发热。
转学。
短短两个字，重重砸在胸口，让她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昨夜她还在为旁人的亲近暗自神伤，还在一遍遍懊悔自己当初的莽撞，还抱着微弱的希望，觉得同在一间教室，总有解开误会、弥补过错的机会。可现实毫不留情地击碎了她所有念想，那个人就这样彻底走出了她的生活。
藏在心底的喜欢、酝酿许久的歉意、过往相处的温柔片段，一瞬间全都失去了奔赴的方向。从今往后，他去往哪座校园，日常过得如何，脸上是否还挂着爽朗的笑容，她都无从知晓。
滚烫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廖慕紧紧咬住下唇，用力掐着掌心，拼命将泪意压下去。教室里人来人往，她不能当众失态，只能把满心的酸楚、慌乱与绝望，全都压抑在心底。
她终于明白，比起争吵、猜忌与冷战，最残忍的莫过于此。当你幡然醒悟，想要伸手挽回时，对方早已远行，从此山水相隔，再难相见。
班主任抬手压下纷乱的议论，待教室恢复安静，继续说道：“这件事他筹备了一段时间，近期才最终确定，所以没能提前和大家道别。他的个人物品也已经全部搬离。另外，班里空出一个座位，今天会有新同学转入，大家友好相处。”
话音落下片刻，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明媚的身影走了进来。蓬松的卷发衬得脸庞灵动精致，肌肤白皙，眉眼弯弯，笑容鲜活又亮眼。普通的校服穿在她身上，也显得利落好看，一进门，便吸引了全班的目光。
廖慕的神经骤然绷紧，心脏猛地一缩。
是她。
正是昨日傍晚，和忱靖舟站在一起、唤他小名的那个女孩。
昨日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酸涩感又一次席卷全身。女孩从容走到讲台旁，微微欠身，声音清脆活泼：“大家好，我叫忱晚星，从今天起转到咱们班，往后请多多指教。”
忱晚星。
廖慕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心头一动。同样的姓氏，再联想到两人之间亲昵的模样，无数猜测在脑海里盘旋。她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自卑与醋意交织，像一张密网将她困住。
班主任环视教室，指着廖慕身旁唯一的空位：“忱晚星，你就坐在廖慕旁边吧，你们做同桌。”
命运的安排，总是这般让人猝不及防。这个让她纠结了一整夜的女孩，竟成了自己朝夕相处的同桌。
忱晚星笑着应下，提着书包快步走过来。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清甜气息，每一步都踩在廖慕紧绷的心弦上。椅子被轻轻拉动，忱晚星落座放好书包，随即侧过头，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好呀新同桌，以后麻烦你啦。”
她的笑容坦荡真诚，看不出丝毫异样。
可廖慕一看见她，心绪就难以平静。她僵硬地坐着，没有伸手回应，只是局促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好。”
忱晚星只当她是初次见面有些害羞，并未多想，俏皮地眨了眨眼，便拿出课本开始早读。
整整一堂早读课，廖慕如坐针毡。
身侧是笑意盈盈的忱晚星，前方是永远空着的座位。一实一空，近在咫尺又远在天涯，双重的煎熬让她心神不宁。课本上的文字清晰分明，她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想忱靖舟开朗的模样，回想两人曾经相处的温柔，再看看身旁的女孩，心底的猜忌越发浓烈。
她忍不住暗自对比，忱晚星明媚耀眼，性格外向，走到哪里都格外受欢迎。而自己沉默内向，怯懦敏感，连直面心意的勇气都没有。也难怪忱靖舟会和对方那般亲近，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心口便闷痛不已。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教室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纷纷围拢过来，一边感慨忱靖舟突然转学的事，一边好奇地围着忱晚星搭话。
“忱晚星，你和忱靖舟同姓，你们俩是不是认识呀？”有人笑着问道。
廖慕立刻竖起耳朵，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紧紧盯着忱晚星，等待着答案。
忱晚星闻言笑了起来，语气自然又亲昵：“当然认识啦，他是我堂哥，我是他堂妹，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
堂妹。
廖慕浑身一震，错愕地转过头。
她设想过挚友、玩伴等各种关系，唯独没有想到，二人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妹。
一夜以来滋生的猜忌、醋意、心酸，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原来那声亲昵的“小舟”，是亲人之间喊了多年的小名；递苏打水，只是妹妹对哥哥寻常的关心；两人之间毫无隔阂的熟稔，不过是家人之间最自然的相处状态。
她纠结了整整一夜，脑补出种种暧昧的画面，到头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胡思乱想，一场荒唐又无谓的误会。
周围的同学纷纷恍然大悟，笑着打趣几句，气氛轻松热闹。忱晚星也顺着大家的话闲聊几句，全程没有提及半句忱靖舟转学的缘由，只是像普通同学一样轻松交谈。
人群渐渐散去，大家各自忙着课间的琐事。忱晚星坐回座位，留意到身旁的廖慕神色恍惚、脸色发白，不由得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吗？看着有点精神不济。”
廖慕缓缓回过神，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误会解开了，可她没有半分轻松，反而被更深的悔恨与无力包裹。
忱靖舟不是因为有了亲近的人才疏远她，更不是刻意离开。他只是单纯转学，奔赴了陌生的环境。而她，却因为自己的胆怯、冲动与无端臆想，亲手毁掉了两人之间的情谊。
她想起那些课间悄然出现在桌角的温牛奶，想起自己情绪低落时，他安静的陪伴，想起天台之上，他认真说出“我会等你”的模样。他生性开朗，待人温柔，曾把一份独有的善意送到她面前，可她却用尖锐的话语，狠狠刺伤了他。
如今他已然远去，那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的道歉，再也没有当面说出口的机会。
廖慕摇了摇头，压下眼底的湿意，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我没事，可能只是昨晚没休息好。”
忱晚星没有多想，笑着应了一声，便转头和另一边的同学说笑起来，鲜活的气息萦绕在身侧。
窗外阳光正好，暖意洒满教室，耳边满是少年少女的欢声笑语。可这份热闹，半点也驱散不了廖慕心底的寒凉。
那张被她视若珍宝、小心翼翼收藏的白色便签纸，依旧夹在课本最深处。曾经每一次触碰，心底都会泛起暖意，如今再想起纸上的字迹，只剩下无尽的怅然与难堪。
往后的日子里，她每天都要和忱晚星同桌相伴，偶尔还会听到旁人提起忱靖舟的名字。每一次提及，都会将这段遗憾重新翻出来，反复拉扯。
误会落幕，可遗憾永存。
她解开了一场庸人自扰的执念，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愿意对她展露温柔的少年。空荡的座位不会再有人落座，远去的人也不会再归来。这份迟来的真相，没有带来解脱，只让蚀骨的愧疚与思念，在往后的岁月里，日夜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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