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廖慕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昨晚咖啡店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了一整夜。忱靖舟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刀尖擦过皮肉的寒光、他错愕泛红的眼底、最后那声低到破碎的“好,我不烦你了”,一遍遍碾压着她的神经。
她明明是为了护他。
明明是怕劫匪失控伤了他,才逼着自己说出那些最刻薄、最伤人的话。
可话出口的那一刻,伤害是真的,他的难过也是真的。
清晨微凉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廖慕抬手按住心口,那里依旧酸胀发疼,像是被生生剜走一块,空落落的,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涩意。
她简单洗漱,换上校服。腰侧的烫伤还未痊愈,抬手拉扯衣领时,隐约传来刺痛,可这点痛,远远比不上心底的万分之一。
抵达学校时,早读的铃声刚刚响起。
清晨的校园朝气满满,操场上有晨跑的学生,走廊里都是嬉闹的说笑声,鲜活又热闹。可这一切喧嚣,都和廖慕格格不入。她低着头,顺着人流走进教室,脸色苍白,眼底藏着浓重的疲惫,一晚上的辗转反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又落寞。
刚落座,一道轻快的身影便凑了过来。
余斐冉,她在班里最好的闺蜜,性格开朗热烈,心思细腻,是为数不多能贴近廖慕、看透她情绪的人。
余斐冉一眼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慕慕,你怎么了?脸色差得吓人,昨晚没睡好?”
廖慕勉强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失眠了。”
“我就知道。”余斐冉叹了口气,从桌肚里拿出一瓶温热的纯牛奶,外包装干干净净,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径直塞进廖慕手里,“给你,特意给你留的,温过的,补补精神。”
掌心触到温热的瓶身,暖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开来,稍稍抚平了一点刺骨的寒凉。
廖慕握着牛奶,心头微暖,轻声道:“谢谢冉冉。”
余斐冉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犹豫了几秒,像是斟酌着措辞,最终还是轻轻开口:“慕慕,我今早来学校,在楼梯口碰到高三的忱靖舟了。”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
廖慕握着牛奶的手指骤然收紧,瓶身微微泛白,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骤停一瞬,随即疯狂地抽搐、发疼。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连指尖都开始泛凉。
余斐冉看着她瞬间僵硬的模样,心底叹了口气,缓缓转达了男生的原话,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进廖慕耳朵里,碎得彻底: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说,他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纠缠你了。”
短短一句话。
没有质问,没有委屈,没有解释,更没有纠缠。
平静得过分,冷淡得过分,也决绝得过分。
可就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话,瞬间击溃了廖慕所有的伪装。
刹那间,廖慕只觉得耳边轰然作响,周遭朗朗的读书声、同学的嬉闹声、窗外的风声,全部瞬间褪去,世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温热的牛奶还握在掌心,可那点暖意再也暖不透她冰凉的四肢百骸。
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密密麻麻、尖锐刺骨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扎进血肉里,翻搅、拉扯、碎裂。
她昨夜费尽心思、狠心伪装的绝情,终究是奏效了。
他真的信了。
信了她讨厌他,信了他的存在是打扰,信了他所有的奔赴与保护,都是多余的纠缠。
廖慕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她想要的结果,本就是这样。
远离危险,远离她糟糕灰暗的生活,不再为她涉险,不再为她受伤,安安稳稳、光明坦荡地走自己的路。
可当这句话真的从别人嘴里传到她耳中,当他真的说出“不再纠缠”,她才骤然明白。
最痛的从来不是争执、不是对立、不是疏离。
是他顺从了她所有的狠话,悄无声息地,彻底退出了她的世界。
余斐冉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慕慕……你要是难受就说,别憋着。我不清楚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看忱靖舟的样子,一点都不轻松,整个人看着特别沉,特别累。”
今早的少年,和平日里清冷温柔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依旧挺拔干净,眉眼清冷,可眼底所有的光亮都彻底熄灭了,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平静得让人心慌。
他拜托自己传话时,语气淡得像水,听不出半点喜怒,却带着一种彻底放手的疲惫。
廖慕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轻轻摇头。
她不能说。
不能说那些狠话全是假的,不能说她只是怕他受伤,不能说她亲手推开他的每一秒,自己都痛得快要窒息。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再痛,也只能独自咽下去。
一整节早读课,廖慕一动不动地坐着,手里始终紧紧攥着那瓶温热的牛奶。
温度一点点散去,如同他们之间渐渐消散的交集。
书页摊开在面前,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我不会再纠缠你了。
字字诛心,寸寸碎骨。
——
与此同时,高三教学楼。
清冷安静的走廊,晨光落在窗台,洒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忱靖舟靠在栏杆边,垂着眼看着楼下穿梭的人群,身形挺拔,周身却萦绕着化不开的沉寂与落寞。
昨夜从咖啡店离开后,他一路走回了家。
小臂被刀尖擦出的划痕隐隐作痛,皮肉的伤痛早已淡去,唯独心口的窒息感,整夜都未曾消散。
他反复回想廖慕昨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决绝的驱赶。
她说他多管闲事,说他碍眼,说讨厌他出现在她面前,说不想和他有任何牵扯。
起初是酸涩,是委屈,是难以置信。
可一夜沉淀,他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太懂廖慕的性子。
她倔强、骄傲、自尊心极强,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从不接受任何人的怜悯与施舍,更不愿意因为自己狼狈窘迫的生活,拖累任何人。
昨晚的危险局面,她大概是怕他被牵连、怕他真的出事,才会用最决绝的方式,逼他远离。
他看懂了。
可看懂,依旧疼。
疼在他的一腔奔赴,只能尽数收回;疼在他明明看穿了她的口是心非,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他从来没想过要纠缠她。
从始至终,他只是想护她平安,想让她不用事事硬撑,想在她无人依靠的时候,能有一个退路。
可对廖慕来说。
他的靠近,就是负担。
他的关心,就是打扰。
他所有的小心翼翼和默默惦记,都是让她为难的纠缠。
忱靖舟微微垂眸,眼底盛满隐忍的无奈与不舍。
他没有放下。
半点都没有。
哪怕被她狠心驱赶,被她字字刺伤,哪怕她宁愿独自面对危险,也不要他半分庇护,他心底的在意,依旧分毫未减。
只是他终于想通了。
真正的喜欢,不是固执地留在她身边,不是一次次不顾她意愿的奔赴,不是用自己的心意去捆绑她的生活。
如果他的存在,只会让她紧绷、让她难堪、让她时时刻刻防备躲闪。
那他就退后。
彻底安分,不再出现,不再打扰,不再让她因为自己,被迫竖起满身尖刺,硬撑冷漠。
他放不下,也得放。
舍不得,也得退。
忱靖舟望着远处初二教学楼的方向,目光温柔又落寞,心底轻声对自己、也对那个女孩说。
好。
我不纠缠你了。
我不打扰你了。
你好好生活,岁岁平安,再也不用遇险逞强,再也不用被迫坚硬。
哪怕往后所有护你的资格,尽数作废。
只要你平安顺遂,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