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158 母子

玄凌甫一回紫奥城，便直往颐宁宫去了。

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最为尊贵的母子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

陵容虽然也好奇，但却没有主动去问。

这对天家母子，早已不是当初先帝后宫中相互扶持，相濡以沫的母子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从琳妃到太后，从四皇子到皇帝，他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母子之情了，横亘着太多东西，权利、地位……

而对于朱宜修心的处置，无疑是加剧他们之间的嫌隙。

哪怕世间至亲至爱，也总得给彼此留一点空间，更何况玄凌还不是普通人。

他不说，我不问。

陵容是这么想的，但玄凌出了颐宁宫，来了纤阿殿。

他虽然在与太后的对峙中占了上风，却并不好受。他既怨恨母后在朱氏和自己之间选择了朱氏，以至于狠下心肠逼迫她作出抉择和让步，却也忍不下心去见母亲那张憔悴愧疚的面容。

因此，他急需向一个人，倾诉这一切。

玄凌拥着陵容，坐在廊下。

今夜无月，却有满天星斗。

七月底了，夜里的风没了盛夏的燥热，带着草木花香，轻轻柔柔的拂过面庞。

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①

这样一个温柔的良夜也稍稍抚慰了玄凌失意的心。

他声音低沉，缓缓的把他白日里和太后的对话说与陵容听。

其实对话本身并不复杂，伤人的是太后的态度。

玄凌一开始并没有提宜修害死纯元的事儿，他只是平静的问了太后一个问题。

"这么些年来宜修残害皇嗣的事儿，母后知不知道？"

太后并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以一种愧疚且复杂的眼神看向玄凌。

玄凌便什么都明白了。

果然，母后对宜修的所作所为一直都再清楚不过，在那些枉死的孩子和宜修之间，她还是选择了宜修。

接着玄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那母后知不知道，宜修害死了纯元？"

太后依然沉默着。

她也知道！

玄凌压下心中止不住的愤怒，忍住对生母咆哮怒吼的冲动，沉沉开口:"谋害纯元，戕害嫔妃，残害皇嗣，条条大罪，儿臣欲废除宜修后位，母后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太后略显浑浊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锐利了起来，她没有为宜修开脱，她只是微微一笑，也问了玄凌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干涩沙哑，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利刃扎进玄凌心中。

"阿柔临死之前，伏在你的膝上告诉你的话，你还记得么？″

玄凌的心在那一刻一寸寸变冷，变硬。

他没有想到事已至此，母后对他所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解释，不是歉意，而是尽力的，不顾一切的，想保住宜修，保住朱氏的后位。

纯元临死前说的话，玄凌当然记得。她那时已气息奄奄，仍请求他无论如何不要废弃宜修。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以善，可现在回想起当时情形，对宜修的所作所为，纯元未必不晓得，但还是为了一个害死自己和孩子的妹妹，这样苦苦哀求于朕。

玄凌在心底冷笑一声，母后以为她搬出纯元便可改变我的心意吗。

是，我是答应了纯元，绝不废弃宜修，可是纯元先欺瞒了我，不是吗？

那我违背承诺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太后见玄凌久久不说话，便以为胜券在握了，她咽下心中愧意，吐一口绵长的叹息，道："你亲口答允了阿柔的，绝不废弃宜修！如今你铁了心的要废后，阿柔泉下有知，如何心安？你如今虽已厌极了宜修，可你别忘了，阿柔也是朱氏女，你的母后也是朱氏女，哀家只告诉你一句话——朱门不可出废后！"

好啊，好啊，母后到底选择了朱氏。

话说到这份上，玄凌的心已经冷的不能再冷了。

他直直看向太后，扯出一个令太后心惊的冷笑来。

″朕厚待宜修多年，是她辜负了朕的信任，移了心性，逐渐疯魔，酿成大错，即便日后九泉之下，面对纯元，朕也问心无愧。倒是母后，宜修害得朕子嗣凋零，你却不闻不问，一再宽纵，就不怕来日见到那些枉死的孩子吗？″

太后顿时脸色发白，浑身的气势一散，整个人弥散着颓唐的气息。

玄凌却不以为意，他道:"朕可以如母后所愿，不废后，就看母后怎么选了。″

图穷匕现一般，玄凌把选择权给了太后。

"是让宜修以废后的身份活着，还是以皇后的身份死去，母后选一个吧？"

"所以太后选了后者？"

玄凌说话期间，陵容一直不想打扰，只是静静的听着。

直到此刻才，忍不住发问。

玄凌似笑非笑，点了点头。

陵容心下唏嘘，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太后对朱氏女坐稳后位这么执着？甚至不惜闹的与儿子几近决裂的程度。

何止她不明白，玄凌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也不愿去想了。经此一事，他对太后已经失望透顶，往后的日子里，母后仍安享太后尊荣，他们母子却再回不到从前了。

"母后舍了宜修的命来保全朱氏女的后位，那朕愿意成全。朕原本的打算是废除宜修后位，贬为庶人，让她了此残生，但母后一向比朕狠心。"

玄凌讥讽道。

陵容听出了他语气的凄怆，缓缓将头倚到他胸口，隔着皮肤与骨骼，能听到那颗心平稳有力的跳动着。

她不曾说话，但玄凌却能感受到她带给自己无声的安慰。

阿虞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是静静坐着，心也会逐渐平静。

玄凌还有一件事没有告诉陵容，太后为了保住朱门荣耀，舍弃的不仅仅是宜修一条命，他还逼迫太后还承诺，以后不得再干涉后宫任何事宜。

选秀也好，独宠也罢，母后都没有资格再过问了。

玄凌修长的手指轻柔的在陵容发丝间穿梭，看向她的眼神温柔，两人如一对交颈鸳鸯般依偎着。

最迟明年初春，宜修病逝，阿虞，你终于要成为我的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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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出自宋代杨万里《夏夜追凉》

释义：

远处的竹林和树丛里，传来一声声虫子的鸣叫，一阵阵清凉的感觉也迎面飘来，可是，这并不是风，或许就是大自然宁静的凉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