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在西坪市的第六年,高考后我为了逃离令我窒息的原生家庭而远赴这里读书,如今已经是个工作了两年的社畜。原生家庭这个词语是在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十八岁的我并没有这个概念,我只是一心想要逃离对我漠不关心的母亲和对我动手动脚的继父,至于同母异父的弟弟,我更是巴不得那个天生的坏种突然暴毙。
我母亲冯如慧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将我生下来,她那时在广市打工遇到了个有钱的当地人,两人厮混了几个月后母亲就怀上了我,可怜我母亲那时还以为自己从此就能攀上金枝变凤凰,殊不知那男人根本只是看她漂亮水灵想要玩玩她,得知她怀孕后立马人间蒸发。我母亲自然是恨透了那男人,又怎么会愿意生下我这个孽种来妨碍她的贵妇人之路,可惜大概是我命贱吧,母亲身体底子不好,被医生警告若要强行打掉孩子以后她再难受孕。一个失去了生育能力的女人,就算再美貌也不可能嫁入高门,母亲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不会作出自断前路的选择。于是我被生下来,刚足月就被母亲托同乡带回了外婆家,彼时母亲和外婆已经几年未联系过,母亲既然决心把我丢在莲孟村,就是打定了从此任我自生自灭的心思。
可惜事情并未如母亲所愿,外婆含辛茹苦的照顾我一直到十二岁,我本以为我们祖孙俩会一直那样平淡的生活下去,没想到冯如慧比我想得更加无耻。十二岁那年夏天,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开到了莲孟村村口,车上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挨家挨户询问我的名字,趁着外婆不在将我直接绑上了车,我又重新回到了广市,我这错误的一生开始的地方。
母亲彼时早已经傍上了广市商界的大款王德运,王德运足足长了她二十岁,人也奇丑无比,肥头大耳,满足粗俗言语。姓王的婚倒是结了两次但却没生下一个儿子,或许是上天看姓王的作恶太多要他断子绝孙,但不知母亲是用了什么偏方,居然给王家怀了个孩子。王德运大喜,得知是男孩后更是当即赏了母亲两百万的支票,两人马不停蹄地完了婚。
按理说这个家不会有我的位置,可王德运那老色胚死性不改,夜夜流连烟花酒巷,还几次三番将小姐接到家里。母亲是何等聪明的女人,知道王德运管不住也管不了,与其放任他光明正大的找小姐,不如找个信得过的又好拿捏的放家里。 这女人呐要足够年轻,足够美貌,足够听话,还要在广市无权无势举目无亲——还有谁比被她像扔垃圾一样扔回穷山沟的女儿更合适呢?年轻的女儿,继承她美貌的女儿,以及,像破布娃娃一样任她操控的女儿。
我以王德运干女儿的名义在王家呆了六年,每一天,我看见的是母亲的陪笑嘴脸与王德运的恶心行径。六年后弟弟长大,母亲王家夫人的位置也坐稳了,我这个破布娃娃终于失去了利用价值,得以离开广市,开启我崭新的人生。
本以为脱离了王家后我会作为正常人重新好好生活,像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学习,工作,结婚,最后自然走向死亡。但现实只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脆弱与社会的残酷,我没办法摆脱那段经历,没办法像憧憬恋爱的女大学生一样走入恋情,没办法真诚地笑痛快地哭,我甚至不敢去打听外婆的生活……我浑浑噩噩的从大学毕业,随便找了个可供我果腹的工作,而在日复一日的梦魇与重复中,我像只漏了气的皮球一样干瘪下去,找不到自己存在于世界的意义。
于是在24岁的这年夏天,我从西坪市长江大桥一跃而下。
在坠落的几秒钟,我什么都没听到,什么也没想起,是啊,我短短24年的人生中,哪里有什么值得我回忆的画面呢……
宛如黑暗破晓前天空中朦胧的光晕,我的意识在暗红色的海中浮沉,一张温暖的毯子裹住了我。
我费力地睁开眼,引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的少年脸庞,小麦肤色,一双眼睛尤其明亮,此时正全神贯注的盯着我。
我……这是在哪……
难道在半夜从长江大桥上跳下去还会有生还可能?而且现在是白天啊?难道我被冲到了岸边?
千百个疑问盘旋在我的脑海,我努力聚焦起视线,想要站起身来四肢却酸软无力。随着我的动作,男孩像受惊了一样弹开,我猛地被摔回了地上,这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先前一直被男孩抱在怀里。
我没好气的撑起双臂,费劲地从地上坐起。环伺四周,我才发现这里似乎不在城市里,离我两米远处是一条湍急的河流,对岸翠竹茂密不见人烟。
这是在哪?我还在西坪市吗?我清了清嗓子,正想要问男孩,男孩却如梦初醒一样又重新扑上前将我搀了起来。
“姐姐……你还好吗,不要抛下嘉如……不要抛下。”男孩结结巴巴的冲我哭喊,呼出的热气闹得我耳垂痒痒的,他的嗓音如珠玉碰撞一样,即使染上了哭腔也十分清脆动听。我抬起眼看他,他眼中蓄上了一层晶莹的泪水,瞳孔是漂亮剔透的玛瑙色,睫毛随着眼睛的眨动像鸟儿的翅膀一样扑闪,睫尾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
“这是在哪……”我刚出口打算问个清楚,却敏锐的察觉到自己的声音似乎变了,这不像太我自己的声音……我恍惚着爬到了河边,河水中映照出的赫然是一张陌生的少女的脸。
我这是……重生了?
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结果被痛的龇牙咧嘴。
还没等我反映过来,男孩又跌跌撞撞地朝我跑来,从背后一下子将我抱在怀里。
“姐姐你要干什么!不要受伤!不要受伤!外婆说过河边很危险!”他使劲掰开我掐住自己的大腿的手,又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分开,手心贴合着手心地与我十指相扣,像是很害怕失去的样子。
“你说……我是你姐姐?”
男孩眼泪快要滴下来,瘪着嘴很委屈地盯着我。
“我是嘉如呀冯嘉如……你是我姐姐冯宛枝……冯嘉如,冯宛枝,白晓寺……我们三个一直一直在一起的……”
我仔细看了看男孩的眉眼,杏仁眼,小巧高挺的鼻子,薄嘴唇,瓜子脸,倒真与我从水面上看到的那张脸有几分相似。
“现在是几几年?这是哪?”
男孩的眼泪珠子似的往下滚,脸蛋已经变得红扑扑的,一副要崩溃的样子。
“2002年,江县莲孟村。”
听到男孩的回答,我一下子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没想到我不但重生了,还一下子穿越回了十年前。
这具身体的主人到底怎么了?我看着身上湿透的衣服与头发,不经怀疑这女孩与我一样本是打算自杀的。那我那具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她不会穿进了我的身体里吧?
看我呆愣的样子,男孩更着急了,拉着我的手就往河岸上走,嘴里不停念叨着回家回家。男孩看着也有十五六岁,可心智水平看起来远不及实际年龄,行为举止就像个幼儿园小朋友。我压下心里的疑惑,任由男孩牵着往前走。
莲孟村景色优美,时值盛夏,一路上繁花盛开鸟鸣清脆,顺着石板铺就的小路走五六分钟,一幢看起来年头不小但干净漂亮的二层小楼引入眼帘,屋前的院子里立着葡萄架,几簇蔷薇花攀着院角盛开地正烈。一位抱着竹框的老妇人正坐在葡萄架下悠闲地乘凉,一听到声响,妇人便笑眯眯回头招呼我们。没想到迎面来的两人一个浑身湿漉漉一个眼睛红彤彤,老夫人着忙慌忙碎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把我转来转去地瞧。
“哎哟乖乖,咋个搞得这个鬼样子哦,摔河里了哟。”
“哎哟幺儿,眼睛咋个那么红哦,又遭哪个娃儿欺负了哟。”
我几乎立刻否认了这女孩自杀的想法,眼前的外婆和弟弟都这么爱她,有这样的家人陪伴在身旁,女孩又怎么会早早放弃自己的生命。
虽然从未见过眼前的老妇人,我却感到十分亲切,正想上前套套话,我眼前突然一黑,当即软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