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淮,你要去哪里?”
眼前的场景一阵扭曲模糊之后,终于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占据视野最大的一片,是前方安静屹立着的神像,阳光透过一旁的玻璃彩窗倾斜而下,洒在神像身上,将祂的脸一分为二。
薛闻风意识清醒的下一秒便脚一软,作势便要往下倒。
斜后方伸出来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拽起来。
薛闻风被迫整个人半跪在地上,垂着脑袋,乌黑的眼睛盯着地面,感受到腿间的酸痛和不适感时,他皱了皱眉。
抬起眼,日光被彩窗割裂,一片片地撒下来,令人目眩神迷,一时间,他也有些看不清楚,耳边的声音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他再次出声的时候,薛闻风便猛地转过头去,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少年。
太像了。
薛闻风望着眼前的少年,呼吸都停止了一瞬,脑海中思绪翻涌,他想,一定又是那个神级npc的影响。是了,一定是。自己的记忆停在那两个相互依靠的身影之后便 开始出现问题。
自己又回到了名为时淮的过去,是吗?
薛闻风反手握住了白六的手腕,顺着胳膊抬头,去直视那双漆黑的眼眸。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面前的人,到最后终于妥协般扭过了头。这个白六简直跟爱心福利院的那个小白六长得一模一样。
白六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视线仿佛要将他的脸盯出个洞来。而感知到那股视线始终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薛闻风有些如坐针毡。他松开手,强撑着站立,抬眼重新看了一下他。
不得不说,无论是白柳还是他的小时候,都配得上夸一句清冷型的美。
不过现在他不应该在这里才对。
薛闻风想,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从重伤到进游戏到现在这样,仿佛命运注定般,他必须要回到这里。
而命运给他安排的情节,悄然而至。
薛闻风尽量忽视身体的异样,转身往教堂的出口走去,那些从彩窗投射下来的光芒照在他的身后,离他的脚步只有毫米之差。
“时淮?你这家伙今天到底怎么了?”
白六狐疑的盯着这个明显魂不守舍的时淮发出质疑,在他眼里,时淮整个人今天怪异极了,先是不由分说的来到教堂差点摔倒,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发呆。
结果呢?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小跑着跟上时淮已经离去的身影,握住他的手腕的那一刻,白六才惊觉,时淮的身体冰凉地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那般。
“时淮?”
你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哪些疑问堆积在白六的胸腔,压迫着喉管,马上就要破开他的嘴巴说出去。可是呢?可是——
薛闻风回过头,他的手轻微颤抖着,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白六,看着好不可怜,他望着不远处的白六:“白六。”
“让我一个人待着吧?”
那眼神成功让白六止住了所有的花头,他看着那双饱含痛苦的眼睛,只觉得胸口闷闷的,时淮本身便很少袒露他自身的情绪,大多时候整个人都是淡淡的,像是风一般,一会就走掉了。
那些情绪外露的时刻,白六和谢塔总是能清晰的,无法避免地看见对方身上的颓废与绝望,时淮整个人站在那的时候,他们总觉得下一秒再不做些什么,他整个人就要碎掉了。
白六望着他,那眼神让他望而却步。
可他无法做到置之不理,但是就是这一瞬的犹豫,时淮就已经转身离去了,他的身影在视野里变得渺小,最后消失不在,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
可白六却只感觉到了无法被驱散的寒意。
薛闻风无法抑制地想到了时淮的死亡,因为被开膛破肚飞溅出来的血液仿佛还附着在自己的脸上,黏腻又腥臊。
他几乎是跟随着身体本能回到了福利院的房间,门关上的下一秒便跌倒在地,掌心紧紧贴在地面上,视野里橡木地板仿佛被升起的热浪扭曲模糊,整个世界变得光怪陆离起来,在那些模糊的,无法被直视的过去里。
薛闻风看见了枯槁的双手撩起他的衣摆,另一双手又攀附着,触摸着他的身躯。那些浓郁的烟味顺着温热的吐息砸在他的脸上,像是伊甸园的毒蛇,缠绕着枝叶向他吐出蛇信子。
鼻尖萦绕着石楠花的味道,浓郁地让他想呕吐,把那些所有的痛苦,愤恨和恐惧全部都吐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就是命运必须让他看见、得知的事情吗?
在精神恍惚中,他又看见了时淮的眼睛,死寂而又沉默,空洞的像一潭死水。
都说命运无法被窥见,可他看着那双眼睛,看着被鲜血模糊的面容,看着那张熟悉的,无法被忽视的脸就这样在他的记忆中变得清晰,只是这一瞬间,只有这一瞬间,薛闻风仿佛真的看见了命运,那被风带动着往前流淌的,透明的河流。
他和时淮是从同一颗大树上飘落下来的,漂浮在河面跟随着流淌的一片树叶。
他们可能甚至不是同一棵树上的树叶。
他就是那片树叶。
无论怎样否认,怎样拒绝。
那个事实,那个真相,那个过去。
以最为痛彻心扉,最为残酷的形式展露在他的面前。
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无法否认,无法去逃避的一个事实。
——时淮。
——时淮。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那些痛苦的,令人反胃的真相。
终于被命运的风裹挟着带到了他的面前。
薛闻风睁着双眼,怔愣着看着眼前的地板。
可是、可是。
那又如何呢?
即使如此,他现在是薛闻风,而并非时淮。
他绝不会承认这段命运给他安排的戏剧。
薛闻风握紧双手,那些难闻的石楠花的味道混杂着浓郁的玫瑰香气直冲他的大脑。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到了来自远方的呐喊。
——“薛闻风!!!”
【系统提示:恭喜玩家薛闻风达成Common Ending结局。】
神殿。
这个有免得中间摆放着一张突然翻转过来的牌,牌面上的任务是一位绅士地拉着帽子往下遮住自己微小的神秘魔术师。1
捉虫,任务→人物
兜帽拢住练得男人若有所思地屈指在上面敲了敲,语带笑意:“有意思,出现了一张既不是狼人阵营,也不是神明阵营的魔术师牌,局面出现了变化。”1
捉虫,练→脸
“你还要下放牌吗?预言家。”他笑着问。
预言家沉默一瞬。
“不出。”
“这个场面已经乱成这样了啊......?”逗猫之下,这个男人的眼神在转变成狼人的猎人牌,沾边的女巫,一闪一闪快要消失的玫瑰牌,突然出现的魔术师牌以及一直处于中央一直缓慢旋转的乌鸦牌上梭巡,忽然露出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笑容,“那就在乱一些吧 。”
他食指和中指之间浮现了一张全新的牌,被她放置于狼人牌的右边。
这是一张和其他牌都不太一样的一张牌,它不怎么守规矩,在落桌的一刹,这张牌里的人物就像是立体书般悬浮在了桌面上,举着一把花里胡哨的喇叭玩具枪嘟嘟嘟地满桌乱跑。
它穿着一双长到过头的绒球尖顶短靴,蓬松的亮红色萝卜裤,上半身是泡泡袖和环绕整个脖子的一个蕾丝堆叠领口。
一顶尾端挂着铃铛的双角双色帽随着它的奔跑叮铃作响。
它从脸到脖颈上涂满了厚重的白色油彩,嘴巴处被勾勒得鲜红的扩大了一圈,而眼睛上却是两个用黑笔画的,巨大的叉,叉下藏着一双碧绿的眸子,金色的小卷发在它的头顶闪闪发光。
这显然是一只,或者说一张小丑。而现在这张小丑举着它的喇叭枪,满桌到处biubiubiu,几乎只要看到牌就对准牌上人物的脸疯狂乱/射,还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尖细而刺耳的愉悦笑声。
最终小丑饶河桌子捣乱了一圈,垫着自己的短靴,歪着头站在了狼人排上——这也是唯一一张,他没有用喇叭枪射击破坏的人物牌。1
捉虫,饶河→绕着
“King!”小丑高兴的跳跃,它张开那双明亮如宝石的绿色眼睛,然后趴在狼人牌,眷恋地喊着:“King、King。”
但是过了一会,小丑又像是看见了什么,突然抽身而去,转身对着中央那张正在缓慢旋转的乌鸦牌上。
小丑神经质地走上去,将牌直接撞倒向了狼人阵营的方向,然后站在牌面上,看着牌面上的人,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时淮?”
“时淮!时淮!”
小丑又开始神经质地大笑起来,他拿着那把喇叭枪拍打着乌鸦的脸,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围绕着他行走。
“你对小丑做了什么?”预言家语气难得变得凝重,“这不是初始人物牌在游戏里第一次登场的正常状态,小丑看起来记得白柳和时淮——但在这条时间线,小丑和他们一次都还没有见过。”
坐在对面的人双手在桌上交叠,他抬眸微笑:“你在害怕吗?害怕小丑对白柳的影响力,会把他变成白六?”
“或者说,你觉得=小丑可以将处于中立的乌鸦,拉向狼人阵营?”1
是不是多了个等于号
预言家冷声反驳:“你在破坏游戏规则。”
“我从不破坏游戏规则。”这人松开自己交叠的双手,笑意不减,“我只是提前下放了小丑牌,但没有让它登场而已。”
预言家刚要开口:“什么……”意思?
但在他还没有问出口的时候,预言家猛地顿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坐在他对面的人:“你……把他放在了无人区?!”
“是的,我让小丑登入游戏的第一个单人游戏就是三级游戏,他自然而然被困在了里面出不来,然后很快,观众们就对可怜的,没有技能,也没有办法通关的小丑失去了兴趣,让他流落到了无人区。”这人语带怜惜。
预言家声线都有些发颤:“……他在游戏呆了多久?”
这人漫不经心地说:“他和那些怪物共处,差不多十年了吧?我不会真的让他死,但现在他的确已经疯的差不多了。”
预言家直直地抬眼看向对面的人:“小丑为什么会记得白柳?”
这人前倾身体,凑近预言家:“因为我为了让他能在这个恐怖的,折磨得他快要自杀的三级游戏里坚持下去,我决定赐予他希望,所以让他每天晚上做梦。”
“梦里的小丑会看到一个叫做白六的男人犹如神明降临般拯救了他,带他大杀四方,所向披靡,成为了冠军。”
“那个人完全理解他,认同他,赏识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让他追随的人,他是他手里最忠心的小丑,而他是他的king。”
这人垂眸看向桌面上的小丑:“这美梦让他坚持到了现在。”
预言家闭上了眼睛,他呼吸都开始不畅:“你让小丑……梦到了其他时间线的内容……但现在这个时间线已经完全错乱了,白柳根本没有在那个时间点去救他……”
“小丑一个人在游戏等待根本不会出现的白柳,等了十年……”
“可喜可贺,现在他终于等到了不是吗?”这人笑得越发愉悦,“白柳马上就会出现在无人区,把他给救出来了。”
“你有听过一个童话故事吗?”这个人突兀地提起另一个话题,但他显然很有兴趣和预言家聊这个童话故事,没等预言家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这个故事叫《渔夫与魔鬼》。”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丑般的魔鬼被神封印在了一个瓶子里,他痛苦不堪,无法逃离,没有任何人能看见或者感知他的痛苦,只能靠梦里的幻象存活。”
“于是他在心里许愿,如果那个人在第一年把他救出去,他就给那个人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可惜那个人没有出现,在第三年,小丑想,如果那个人这个时候把他救出去,他就为那个人参加联赛,成为那个人的手下。”
“但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在第六年,小丑想,如果那个人这个时候把他救出去,他就愿意成为那个人的一条狗,把灵魂贩卖给他。”
“可那个人还是没有出现。”
他看向预言家,嘴角的弧度纤毫不变:“等到了第十年,小丑终于等到了那个人,你觉得小丑会对白柳,他等了十年的king做什么呢?”
预言家睁开了眼:“他会杀了白柳的。”
“难道——”
“你想就这样看到薛闻风去死吗?!”
木柯冷着张脸质问着站在面前的牧四诚。
因为大部分时间都在白柳这里,他们基本上没有看见薛闻风的情况是怎么样的,但是进入游戏前薛闻风受了重伤,偶然看到的他情况也没有想象中的美好。
白柳和薛闻风同样是重要的人,但薛闻风的粉丝基数在那里,红桃皇后主要攻击的对象是白柳,而不是薛闻风。
在二人僵直不下的时候,工会的人终于找到了白柳的小电视。
——中央大厅边缘区。
白柳激情澎湃地演讲几乎是迷倒和带动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随着系统播报声,人群欢呼雀跃,他们高呼着白柳的名字,鲜花和礼炮在虚空中洒落下来。
中央大厅的人群来来往往,好不热闹。
但另一部分无法去/中/央大厅的玩家就比较可怜了。
他们在游戏里受了很重的伤,一登出游戏就躺在地上,根本无法移动。
一般来说,游戏里的伤是不会带到游戏外的,但在游戏已经完全摧毁了这个人的理智,让他模糊了现实和游戏的界限,这个人在游戏里受到的伤会全数留在这个人的身上,被带出游戏。1
是不是少了个里
因为他无比确认游戏就是现实,那么在“现实”里留下的伤,自然也会被带到现实里。这群人遍体鳞伤地躺在登出口,毫无移动能力,被人来人往地践踏,虽然这些人并不会踩在他们的身上,但也因此,大部分人并不会多给这些受伤的玩家多一个眼神,帮他们移到一旁。
这样的人也不会自己稍微恢复一点之后就爬到一边,他们大部分都疯了,双目空洞地仰躺在地上,任由别人践踏,和尸体并没有什么区别。
但在这之中,有个爬到一边的“尸体”就格外引人注目。
这人简直像是从血海里捞出来,浑身上下都滴滴答答往下流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轮廓不深,看起来像是个混血儿,浸透在血里五官依旧能看得非常优美的,带着青春期的青涩感——一头金闪闪的半卷发被血染成了橘色,他半靠在登出口的墙上,藏在脏兮兮的卷发下的是一双清新的苹果绿的眼睛。
而现在,他正用这双苹果绿的眼睛远远地注视着那块大屏幕,长达几分钟都没有眨过眼,血流进他的眼睛里都没有眨过。
于是血流进他的眼睛,将他苹果绿的眼睛染成不详的暗红色。
他歪着头打量屏幕上的人许久,然后缓慢地附身,用被折断的四肢和手指在地面上攀爬起来,向着白柳所在的那块大屏幕靠近。
白柳在小电视里的声音传出来,他正在给工厂里的流民做演讲:
“……我按照约定,尽力挽救了你们每一个人……”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值得被拯救的……”这个人攀爬的手停滞了,他像一块被切割又勉强拼凑在一起的木偶,僵硬地挪动四肢,环抱双臂屈身捂住了自己的脸,这是个自我保护的姿势,但他的嘴角却诡异从手的两边裂开。
——如果他把手移开,那一定是个夸张到恐怖的笑。
他无法自控地笑了起来。
嘶哑的,干涩的,宛如从深渊底部爬出来的恶魔发出的笑声。
“bugiardo(骗子)”他低语,“padre, mi hai mentito(父亲,你骗了我)。”
游戏登出口,白柳走了出来,跟在身后的唐二打搀扶着有些意识模糊的薛闻风,刘佳仪站在另外一侧拉住他的另外一只手。
薛闻风的所有幻象都在脱离游戏的那一刻消失不在,但那些事情仍然清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
他看着身前被人群围绕的白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走到一半,突然感受到一股黏腻的触感转瞬即逝,薛闻风停下脚步,他回过头,身后是数不清的人,他们脸上的表情几乎全是喜悦到极致。
不对、不对。应该是有什么东西的。
刚刚有人抓住他了。
有人吗?有人在试图留下他?
“闻风?怎么了吗?”唐二打看着身旁突然回过头不动的人,疑惑地问道。
薛闻风轻轻摇摇头,他挥挥手,“唐队长,你们先走吧。”
“我马上就跟过来。”
他拨开人群,在人群都再往前移动、白柳拍着正在哭泣地木柯的头的时候。
脚步停在了一双布满血迹的手上,那个指节几乎是被扯断了。
薛闻风眨了眨眼睛,在人海中微微弯下腰去,握住了正在往上伸的手指,血迹被胡乱涂在他瘦弱的手腕上,变得刺眼。
他看见了那双明亮的眼睛,看到他的一瞬间充满了不可置信。
薛闻风愣了愣,他单膝下跪,轻柔地握住那双手,那张没有血色的唇在绿宝石般的眼瞳里张张合合。
很奇妙。
嘈杂的人群里,他听清楚了面前这个人的声音:“需要我给你提供药剂吗?”
记忆中永远死寂的双眼,在此刻仿佛也被刺眼的光芒照的变得温柔。
为什么,会回头来站在他身前的人,会是时淮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