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的研制在官僚体系中蹒跚前行时,另一场悄然无声的变革,正在医学领域发生。
这场变革的源头,依然是月婵。
自江南水患时疫病蔓延,月婵亲赴疫区救治,她便深刻体会到这个时代医疗的落后。郎中稀缺,医术良莠不齐,许多常见疾病都无有效疗法,更遑论疫病防治。
返京后,她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记忆中的医药知识。九天之上,虽有仙法灵药,但那些关于人体经络、脏腑功能、草药性味的根本认知,许多与凡间医理相通,且更为系统精微。
她将记忆碎片中关于“望闻问切”四诊的细化方法、常见病症的鉴别要点、数百种草药的性味归经与配伍禁忌,以及一些简单有效的外科处理手法(如清创缝合、骨折固定等),一一默写出来,匿名托苏婉清送给太医署。
太医署的医官们起初不以为意,但细看之后,大为震撼。这些文稿不仅内容翔实,许多见解更是发前人所未发。比如对伤寒病的分类辨证,对瘟疫传播途径的推测(“瘴气可通过呼吸、接触传染”),都极具启发。
署正王太医亲自追查文稿来源,苏婉清守口如瓶,只说是“隐逸医家”所赠。王太医无奈,将文稿呈给皇帝。皇帝正值病中,看了其中一些调养方剂,试用后感觉不错,便下旨让太医署整理研究,并令各州府医官学习。
月婵得知后,萌生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设立专门的医学院,系统培养医者。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了凌绝。彼时凌正因为火器研制受挫而烦闷,闻言眼睛一亮:“医学院?如同国子监培养士子一般,培养医者?”
“正是。”月婵点头,“如今医道传承,多是师徒相授,或家学渊源,规模有限,且容易失传。若能设立官办医学院,广招学子,系统教授医理、药性、诊法,再辅以临床实践,必能培养出大量合格医者,普惠百姓。”
凌绝沉思片刻,道:“此议甚好。然设立医学院,需大量经费、师资、场地,且涉及太医院、礼部、户部等多个衙门,牵涉甚广。”
“可以先从太医署内部设‘医学馆’开始。”月婵早有考虑,“选拔太医署中年富力强、医术精湛的医官为教授,招收民间有志学医的良家子为学徒。课程可分基础医理、方药、针灸、外科等科,学制三年,考核合格者,授予‘医士’衔,可至地方医署任职,或自行开业。”
她顿了顿,又道:“教材可基于太医署现有医书,结合......那位隐逸医家所献文稿,重新编纂。另可设‘女医科’,专授妇人、小儿疾病诊治,由女医官教授,招收女子入学。”
凌绝越听越是赞赏。月婵的规划,不仅周全,更打破了“女子不授外术”的成见。他深知,妇人、小儿疾病,往往因忌讳而延误,若有专门的女医,确能解民困。
“好,我明日便上奏。”凌绝决然道。
然而,奏章一上,反对声如潮。礼部官员斥责“医者小道,岂可仿效圣学设馆授徒”;太医院保守派担心打破师徒传承,损害自身利益;更有道学先生抨击“女子学医,有伤风化”。
凌绝在朝堂上据理力争:“医者,仁术也。圣人云‘仁者爱人’,培养医者救人,正是践行仁道。如今民间缺医少药,多少人因病而亡?若医学院能培养良医,活人无数,功德岂逊于教化?”
他看向那些反对者,语气转冷:“至于女子学医......诸君家中女眷患病时,可愿让陌生男医诊视?若不愿,何以反对培养女医?此乃体恤民情,何来伤风败俗?”
一席话,说得不少人哑口无言。
太子凌云霄此次却未明确表态。他乐见凌绝与保守派冲突,且觉得医学之事无关大局,便作壁上观。
皇帝在病榻上听了双方争论,最终裁定:准在太医署下设“医学馆”,试办三年,规模控制在百人以内,经费由内帑拨付,不涉吏部选官。至于女医科......暂缓。
虽打了折扣,但医学院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月婵并不气馁。她通过苏婉清,联络了几位开明的女医官、稳婆,在民间悄悄开设女子医理讲习班,传授妇幼保健知识。许多官宦人家、富商女眷闻讯,悄悄将女儿、婢女送来学习,渐渐形成风气。
医学馆正式开馆那日,凌绝亲临致辞。他勉励首批八十名学子:“尔等今日入学,非为功名利禄,乃为悬壶济世。望勤学精研,将来以仁心仁术,解民疾苦。”
学子们齐声应诺,神情激动。
月婵虽不能亲临,却在栖凤阁遥遥祝福。她知道,这八十粒种子,将来可能催生出千万医者,惠及亿万生灵。
她继续匿名向医学馆提供文稿。这次,她开始系统整理外科知识:消毒的重要性(用沸水、烈酒),简单手术器械的制作与使用,麻醉方剂(曼陀罗花、草乌的谨慎应用),创伤处理流程......
负责外科教学的孙太医,如获至宝。他按照文稿指导,在动物身上试验,效果显著。但他也心存疑虑:这些方法闻所未闻,真的可行吗?
机会很快到来。京郊发生山崩,数十名工匠被埋,救出后多有重伤,骨折、撕裂伤甚多。孙太医带领医学馆学子前往救治,大胆应用了新学的外科手法:清洗伤口,缝合撕裂,用柳枝、夹板固定骨折,内服外敷消炎生肌草药。
结果,大部分伤者存活下来,恢复良好。而以往,这样的重伤多半难逃一死。
消息传开,医学馆名声大振。连反对最烈的保守派,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新医术确有奇效。
皇帝闻奏,特意召见孙太医,详细询问。孙太医如实禀报,并呈上那些匿名文稿。皇帝翻阅良久,叹道:“这位隐逸医家,实乃国士。传朕旨意,医学馆扩招至两百人,经费加倍。另......准设女医科,首批招收三十人。”
圣旨一下,医学发展步入快车道。
月婵在宫中得知,欣慰之余,也感到一丝疲惫。持续回忆、默写九天知识,对她的神魂是不小的负担。左眼角的泪痣时常隐隐发热,提醒着她封印的存在与风险。
但她没有停止。她知道,医学的进步,直接关乎生命。每多写一味药方,一个诊法,就可能多救一个人。
这日,她正在默写一篇关于“痘疹”(天花)的防治文稿,容嬷嬷匆匆进来,面色惊惶:“殿下,不好了!十五公主突发急症,高热抽搐,太医们束手无策,皇后娘娘请您过去看看!”
月婵心中一紧。十五公主年仅六岁,活泼可爱,深得皇帝喜爱。她立刻起身:“走。”
长春宫内,气氛凝重。十五公主躺在凤榻上,小脸通红,呼吸急促,不时抽搐。皇后慕容氏坐在床边抹泪,几位太医跪在一旁,冷汗涔涔。
月婵上前,仔细观察公主症状:高热、神昏、抽搐、颈部强直、皮肤有瘀点......她心中一沉,这是“脑膜炎”的典型症状,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
她轻轻搭上公主腕脉,脉象滑数而弦,邪热内陷心包,肝风内动。病势凶险。
“公主发病前,可有过外伤?或接触过染病之人?”月婵问乳母。
乳母泣道:“三日前,公主在御花园摔了一跤,额角磕破,当时只是皮外伤,上了金创药便好了。谁知昨日忽然发热......”
月婵了然。伤口感染,邪毒入脑。时间紧迫。
她迅速开方:重用羚羊角、钩藤平肝熄风,石膏、知母清气分热,黄连、黄芩清心火,另加安宫牛黄丸(她凭记忆写出配方,让太医速制)豁痰开窍。同时,用银针刺公主十宣穴放血,以泄热毒。
太医们看她手法娴熟,用药大胆,皆惊疑不定。但皇后此时已六神无主,咬牙道:“就按太子妃说的办!”
药煎好,撬开牙关灌下。银针放血后,公主抽搐稍缓。月婵又用烈酒为公主擦拭全身物理降温,并命人保持室内通风。
她守在床边,一夜未眠,时刻观察病情变化。凌绝在宫外得知消息,也焦虑不已,却无法入宫。
天亮时分,公主高热稍退,抽搐停止,呼吸渐稳。众人稍松口气。
月婵继续调整方药,并亲自为公主伤口清创,换上自己调配的消炎生肌药膏。三日后,公主终于清醒,能进流食。
皇后喜极而泣,拉着月婵的手:“好孩子,多亏了你!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月婵疲惫地摇头:“儿臣不敢居功,是公主福大命大。只是......”她看向皇后,郑重道,“此次公主之病,源于外伤感染。可见平日卫生防护之重要。儿臣恳请母后,下令整肃宫廷卫生,定期熏蒸消毒,教导宫人清洁之法,以防类似悲剧再发生。”
皇后连连点头:“本宫这就下令!”
公主转危为安的消息传开,月婵的医术声名鹊起。连皇帝都特意召见,温言嘉奖。医学馆的学子们更是将她奉若神明,那些匿名文稿的价值,被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只有月婵自己知道,救回公主,有多侥幸。若再晚半日,恐怕回天乏术。
她回到栖凤阁,倒在榻上,只觉得神魂疲惫欲裂。左眼角的泪痣灼热异常,体内封印震荡,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
容嬷嬷大惊:“殿下!您......”
月婵摆摆手,擦去血迹,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动用太多超越时代的知识,已引起天道(或者说,封印)的反噬。但她不后悔。
医学馆里,灯火通明。
新招收的女科学子们,正在诵读《妇人方》。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机会,源于一位神女以生命为代价的馈赠。
而那位神女,此刻正在深宫中,独自承受着天道的压力。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既然选择了渡人,便只能负重前行。
月婵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梦中,她仿佛回到了九天,那里有浩瀚的星海,有无尽的仙药,有永恒的生命。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也不愿回去。
因为在这红尘,有她想要守护的人。
有她未竟的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