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来,江南的手工业革新初见成效,凌绝与月婵返京的日子也近了。离江宁前,凌绝做了一件震动江南文坛的事——他倡议并主持了《江南文萃》的编纂。
这不是简单的诗文合集。凌绝命人广搜江南各州府县志、文人笔记、农书医典、工技图谱,乃至民间歌谣、俚语俗谚,分门别类,编纂成册。他亲自作序,言明宗旨:“录一方风物,存千秋文脉,使后之览者,知我江南地灵人杰,物阜民丰。”
参与编纂的,不仅有名儒大家,更有许多默默无闻的寒门学子、地方耆老。凌绝打破门第之见,唯才是举,凡有所长,皆可入编纂馆,领一份津贴。一时间,江南文风大盛,藏书之家竞相献书,民间奇人踊跃献策。
月婵虽未直接参与,却通过苏婉清,匿名捐赠了一批珍贵典籍——那是她凭记忆默写出的部分九天古籍残篇,内容涉及天文、地理、数术、医药,虽残缺不全,却见解精深,令编纂馆的学者们震撼不已,奉为“佚名先贤遗珍”。
凌绝看到那些书稿时,心中波澜再起。那字迹虽刻意变换,但他隐约觉得熟悉。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命人将这些书稿单独成卷,列为“异术部”,并在序中特别感谢“隐逸高人”的馈赠。
《江南文萃》历时三月完成,共分地理、人物、艺文、物产、工技、民俗等十二卷,百万余言,配以精细插图,装帧精美。成书之日,凌绝在江宁文庙举行盛大颁书仪式,将首批印制的三百部分赠各州县学宫、藏书楼,并上表朝廷,请旨将《江南文萃》纳入官学教材。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文人士子欢欣鼓舞,认为这是“盛世修典”的吉兆;保守派官员却暗骂凌绝“沽名钓誉”、“僭越礼制”——修典乃朝廷大事,岂是一个藩王能擅自主持的?
皇帝在病榻上看了凌绝的奏表,又翻了翻随表呈上的《江南文萃》样书,沉默良久。书中那些关于水利工技、农桑改良的内容,确实翔实有用;那些记录民间疾苦、吏治得失的文章,也颇为尖锐。他最终批示:“皇弟有心,书可传阅。然修典大事,当由朝廷统筹。”
这态度,暧昧不明。
凌绝不以为意。返京途中,他与月婵同车,翻看着新印的《江南文萃》,忽然道:“江南一地之文萃,已有如此规模。若集全国之力,编纂一部包罗万象的《晟朝大典》,该是何等盛事?”
月婵正在沏茶,闻言动作微顿,抬眸看他:“王爷是想......”
“我想奏请陛下,开馆修典。”凌绝目光灼灼,“不只是诗文经史,更应收录农工医算、律法兵备、山川风物、海外见闻......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者,皆应收录。使后世子孙,知我晟朝之盛,亦知治世之道。”
月婵心中一动。这想法,与她记忆碎片中关于九天“藏经阁”的印象隐隐契合。九天之上,万族知识皆收录于玉册金简,以供查阅传承。凡间若能成此盛举,确是功德无量。
“王爷此志,可敬可佩。”她轻声道,“然修典耗资巨大,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需避开党争倾轧,方能成事。”
凌绝颔首:“我知。所以,此事需由陛下亲自主导,太子监修,而我......”他顿了顿,“可从旁协助,提供江南经验。”
他说的委婉,但月婵明白,他是想将修典之功让于皇帝与太子,以换取他们的支持,同时确保编纂内容的全面与真实。
返京后,凌绝果然上了一道洋洋万言的《请开馆编纂〈晟朝大典〉疏》。疏中不仅阐明了修典的意义,更详细列出了编纂体例、内容分类、人员选拔、经费筹措等具体方案,许多思路明显借鉴了《江南文萃》的经验,又更加系统宏阔。
这道奏疏在朝堂上引起了激烈争论。
以太子为首的文官集团,大多表示支持。毕竟修典是彰显文治的绝佳机会,若能参与其中,青史留名。但也有官员质疑:如今北境未靖,国库空虚,修典是否不合时宜?
凌绝当庭陈词:“修典非为虚名,实为固本。农工医算之典,可助生产;律法兵备之典,可明制度;山川风物之典,可知国情。盛世修典,典成助盛,相辅相成。且修典可聚天下英才,扬文教,正学风,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他言之有据,气度从容,许多中间派官员纷纷点头。
皇帝最终拍板:准奏。命太子凌云霄为总裁官,领衔修典;凌绝为副总裁官,协理实务;另设编纂馆于翰林院旁,广征天下图书,选拔贤才入馆。
圣旨一下,天下文士振奋。各地藏书家、学者纷纷整理家藏,准备献书。寒门学子更是摩拳擦掌,期待通过选拔入馆,一展才华。
编纂馆开馆之日,盛况空前。太子凌云霄亲自主持开馆仪式,发表了一篇文采斐然的讲话,赢得满堂喝彩。凌绝则默默站在一旁,将早就拟定好的编纂章程、人员名单、进度规划等文书,一一呈给太子过目。
仪式后,太子私下对凌绝笑道:“皇叔真是替孤想得周到。修典之事,还需皇叔多费心。”
凌绝淡然道:“臣分内之事。”
两人目光相触,各怀心思。太子想借修典巩固文名,凌绝则想借此保存、传播真正有益的知识。目标不同,却暂时走到了同一条路上。
月婵作为准太子妃,不便直接参与修典,但她通过苏婉清,与编纂馆中的几位女史(皇帝特准选拔的才女,负责整理闺秀诗文、女红技艺等卷册)建立了联系。她将记忆中关于女子教育、妇幼保健、纺织刺绣等知识,整理成册,匿名送入馆中。
这日,月婵正在栖凤阁翻阅编纂馆送来的《艺文卷》初稿,容嬷嬷进来禀报:“殿下,太子妃,国师玄机子求见。”
月婵心中微凛。自神力暴走事件后,她与这位国师再未直接照面。他来做什么?
“请国师前厅稍候。”她平静道,整理衣装,戴上面纱。
前厅中,玄机子一身道袍,仙风道骨,见月婵出来,微笑着打了个稽首:“贫道见过太子妃。”
“国师不必多礼。”月婵颔首,“不知国师驾临,有何指教?”
玄机子捋须道:“指教不敢。贫道听闻太子妃对修典之事颇为关注,特来请教。编纂馆近日收到一批匿名书稿,内容涉及星象历法、阴阳五行,见解精深,不知太子妃可曾见过?”
他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面纱,直视月婵的眼睛。
月婵心中了然。她匿名捐赠的那些九天古籍残篇,果然引起了玄机子的注意。她淡然道:“编纂馆书稿浩瀚,妾身岂能尽知。国师若有疑问,何不问编纂馆的诸位学士?”
玄机子呵呵一笑:“那些学士,对此书稿推崇备至,却不知来历。贫道观其中所述星象之理,与钦天监所传大有不同,倒似......更近天道本源。故而好奇,何方高人能有如此见识。”
月婵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天下之大,隐逸高人不知凡几。既有心献书助典,便是心怀家国。又何必追问来历?”
两人对视片刻,玄机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笑道:“太子妃说的是。是贫道着相了。既如此,贫道告辞。”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又回首,意味深长道:“太子妃,星象有变,天道无常。有些力量,非人力所能掌控,强行为之,恐遭反噬。还望......好自为之。”
月婵立在厅中,看着玄机子飘然而去的背影,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左眼角的泪痣,隐隐发热。
她知道,玄机子这是在警告她。修典之事,看似文治盛事,实则暗流汹涌。她那些来自九天的知识,已引起了这位国师的警惕。
但,那又如何?
她抬眼望向窗外,编纂馆的方向隐约可见。那里,成千上万的学者正在日夜忙碌,将散落的知识汇聚成河。
文化盛世,不是一人一朝之功。
而是千万人,千百年的接力。
她轻轻抚过案上的《艺文卷》稿本,目光坚定。
这条路,既然选了,就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