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视线盯了许久才离开,高鹤柠估摸是担水去了。
可这一大早上的,她又明显感觉到,李涯似乎是在跟她怄气。
具体表现在,明明眼神各种不舍地围着她团团转,偏偏行动言语上又在公事公办。
吃完早饭后,因为没课,她便跟李涯上了山,毕竟中午饭要用的柴火,已经没了。
山腰的一处陡坡前。
看着跟前递来的一只手,没有犹豫,高鹤柠握了上去。
在被李涯拉到一处平地上后,她回头极目远眺了一眼。
而她也看到了她来这的目的。
在这片蓝天映衬的黄土之上,黄土高原苍茫而壮阔,山连着山,山上树木萧疏,山腰窑洞依势而建,错落分布,拱门连绵,但就是这般入目的萧索,偏偏这里孕育了伟大的延安精神,更成了新中国的摇篮。
她在看,也在追寻几十年前,那个时代下的革命圣地。
毕竟她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没有先辈们的拼命,也就没有她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中的一员,并来到这里。
“肖柠。”
李涯唤了声女孩的名字,就连手上的力道,也在收紧,主要是女孩身上忽然涌出的极为飘渺的气息,让他很不安。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将那个自由而遥远的灵魂,紧紧攥在手里。
“冯剑,你这样,会不会太惯着我了?”
李涯蓦地一愣,他抬眸望去,是那个刚刚仿若与他相隔世的女孩,回头朝他一问。
他反问:“你觉得罗婶说的有道理?”
高鹤柠当即摇头,“我能看到你眼里的不屑,但我知道你不屑的,并不是她。”
而是这片圣地——延安。
李涯又等了一会,他以为自己会听到来自女孩的一番高谈阔论,可惜没有。
“不接着讨论?”他问。
“要讨论的话,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且垮越了世纪,对你们这些民国时期的人来说,活不到那个时候,便也毫无意义。”高鹤柠瞥了李涯一眼,就抬头望向了头顶的蓝天。
要问为什么这么说,她就是故意的。
毕竟站在她面前的就是位,看不到新中国建国那天的殉道者,但凡她高谈阔论,李涯大概也会耐心听完,只不过会更加来劲地接着殉道。
可李涯若要接受她,首先就得接受几十年壮阔历史的宏大叙事,接受他的党国,在历史这座审判席上,已被判了死刑的事实。
到那时会如何呢?
他在延安潜伏好几年,明明已经见识过彼方的高效与清廉,却仍没有转投,这不恰恰说明,他其实效忠的不是更优秀的组织,而是他最初选择的信仰本身——三民主义。
这是一份来自理想主义者,怀有的极具抽象的爱,李涯本身并不反宏大叙事,他只是拒绝了那个真正代表了历史进步和人民意志的宏大叙事。
那么她高谈阔论地提着未来,李涯确实是会听的,可这个人又清楚地知道这艘船会沉,那么李涯为了对抗她带来的历史虚无,便会清醒地站着为自己信仰而死去。
接受她的宏大叙事,也就代表了李涯得否定自己存在的意义。
可她就是历史宏大叙事下,长成的下一代。
这是个死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