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除了一位婉宁长公主,还有一位受尽帝王宠爱的常乐公主。
常乐公主由当今太后所生,虽与当朝皇帝并非一母同胞,皇帝却对这个妹妹极尽宠爱,要什么给什么,恨不得将世间一切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人人都道她身份尊贵,一生无忧,却无人知晓,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终究逃不过和亲的宿命。
远嫁雲国没几年,京中便传来消息——常乐公主病逝了。
对外是病逝,可内里究竟如何,谁又能说得清。说不定,这不过是雲国为起兵进犯燕朝,特意找的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罢了。
消息传回燕朝京城那日,朝野震动,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命宁军挥师北上,直指雲国。
……
那时候的风予知以为,只要自己去和亲,哪怕未来风雨飘摇,也能为燕朝多换一刻安宁。
她也曾偷偷奢求,自己嫁的人亦能待她温柔半分,怜惜她远嫁异乡。
可惜,她嫁的人,是雲国大将军沈南淮,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半分怜惜自己。
燕朝的萧蘅,少年承袭爵位,十四岁便成了大燕最年轻的国公爷。
而沈南淮,亦是雲国史上最年轻的少将军,少年成名,权倾一方。
可那又如何。
纵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旦远嫁他国,离开燕朝的庇护,身陷异国高墙深宅之中,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到最后,生死不过如蝼蚁一般,任人宰割。
世人只知她是高高在上的常乐公主,却早已忘了,她在宫闱之中的本名——风予知。
这名字,是先帝在世时亲自为她取的。
皇室本无“风”姓,先帝只是希望,她这一生能如风一般,自由自在。
可到头来,这自由,终究是一场奢望。
那一日,又是一个她看了几年、早已习惯的雨天。
冰冷的雨珠砸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朦胧了整个将军府。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雨。
将军府前厅内。
女子静静坐着,临窗赏雨。她容貌极艳,眉如远山含黛,悠远含蓄,一双明眸清澈如镜,只是唇瓣轻轻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朝身旁侍女轻轻示意,让她靠近一些。
侍女名唤紫沁,是她刚入将军府时便跟在身边的人,这些年朝夕相处,她早已将对方视作心腹。
风予知:“紫沁,什么时辰了,将军怎么还没回来?”
她没有看见,被她唤作紫沁的侍女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狠戾,冰冷而决绝。
紫沁:“回禀夫人,将军……怕是回不来了。”
女子心头一紧,微微蹙眉,抬头看向她。
风予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紫沁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沉,望向紧闭的府邸大门。
风予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下一刻,“吱呀——”一声,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一切都像是事先安排好的。
她心头不安翻涌,为何府中下人没有提前通报?为何今日气氛如此诡异?
她强压着心慌,望向门外。
不多时,一道身影自雨幕中缓缓走来。
女子一身白衣,腰系红带,身姿婀娜曼妙,身旁下人恭敬地为她撑着一柄红色油纸伞。
在这阴沉冰冷的雨天,那一抹红,非但不艳,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雨势太大,伞沿挡不住漫天雨丝,女子衣袖上沾了点点湿痕。
风予知认得她。
这是她夫君沈南淮,同父异母的妹妹——沈妤薇。
沈南淮一向对这个妹妹疼宠至极,在外人看来,亲昵得早已超出兄妹界限,不知情的,还会以为是一对情深意笃的情人。
这些年,风予知早已把沈南淮这个人,看得透透的。
他自以为清醒自持,冷眼旁观一切,可到头来,还不是深陷情网。
只不过,他倾心相待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她罢了。
沈妤薇走到她面前,轻轻一笑,眉眼温柔。
沈妤薇:“姐姐,你今日是见不到南淮哥哥了。”
风予知抬眸看着她。
沈妤薇生得极美,称得上是雲国倾国倾城的美人。
可此刻,她脸上那看似无奈的笑容,却让人心头发寒。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淬毒。
沈妤薇:“南淮哥哥啊,他让我把你杀了。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做这将军府的女主人了。”
风予知心口一凉,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
可转念一想,沈南淮那般冷心绝情,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装作毫不在意,淡淡抬眸。
风予知:“哦?所以呢?”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份不在意全是伪装。
这么多年同床共枕,朝夕相对,她怎么可能从未动心。
沈妤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去,嘴角弧度下撇,周身瞬间弥漫出刺骨寒意。
她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死死钳住风予知的脖颈。
沈妤薇:“风予知,你知道吗?我最讨厌你这副样子——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意,让人……恨不得亲手毁掉你身上这股无惧!”
窒息感汹涌而来,风予知胸口发闷,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快要晕厥时,沈妤薇忽然松开了手。
她冷冷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妤薇:“紫沁,动手。”
风予知僵在原地,满心震惊。
她到此刻才知道,那个日夜陪在自己身边、被她视作心腹的侍女,竟然从头到尾,都是沈妤薇的人。
紫沁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她,眼神冰冷,再无半分平日的温顺。
紫沁:“夫人,你一路好走。”
话音落下,紫沁从袖中抽出一把早已备好的匕首,寒光一闪,直逼她面门。
风予知想要挣扎,却被旁边几个下人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锋利的刀刃,一下下狠狠划过她的脸颊。
剧痛钻心,温热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糊满她整张脸,触目惊心。
风予知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沈妤薇。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藏着近乎疯癫的恨意与绝望,如深渊旋涡,深不见底。
紫沁停了手,回头看向沈妤薇。
紫沁:“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沈妤薇那张绝美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诡谲而疯狂的笑,眼神恶毒至极。
沈妤薇:“你个蠢货……当然是,一把火烧了这里。”
紫沁一愣,面露难色。
紫沁:“可是……现在还在下雨,这么大的雨,怎么烧得起来……”
沈妤薇笑得更艳了。
谁能想到,这样一张白衣胜雪、清丽绝俗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如此歹毒的心。
这一点,是连风予知都没有料到的。
她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满脸血污的风予知,语气轻得像雨丝,却字字诛心。
“当然是等雨停了,再烧。”
“活活烧死,才有意思,不是吗?哈哈……哈……”
……
那一夜,雨停风起。
熊熊大火如同疯魔一般,肆无忌惮地吞噬着整座将军府,火光冲天,映红了半个夜空。
烈焰之中,有一道身影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
只是那个被火海吞噬的人,到死都不曾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曾为她疯魔,为她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