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兵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我没睡。缩在椅子上,膝盖抵着下巴,盯着他看了一整夜。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紫色的瞳孔像被点燃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敛成平时那种淡而疏离的光。
“你醒了。”我说。
他侧头看着我,没说话。
“饿不饿?我去做点——”
“不用。”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动作很慢。外套滑下去,露出里面的内衬。暗红色的痕迹还在,有些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
“你到底伤哪了?”我又问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伸手解开扣子。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把内衬掀开了一角。
腹部有一道很长的裂口。
不是割伤,是裂开的——像瓷器上的缝,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腰侧。没有血,但能看到里面某种深色的、像是木质或陶瓷质地的结构。
“人偶也会裂。”他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疼吗?”
“不疼。”
“骗人。”
他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无奈,更像是在说:你明明知道我会骗你,为什么还要问。
我把视线移开,盯着窗户。外面的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任务出了什么事?”我问。
“人没接到。”
“那你去接的人呢?”
“死了。”
沉默。
“谁杀的?”
“不知道。到的时候已经死了。”
“那你身上的伤——”
“木屋炸了。”
我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炸了?你当时在里面?”
“在外面。但离得近。”
他把内衬拉好,扣子一颗一颗系上。手指很稳,和切菜的时候一样。但我注意到第二颗扣子系了两次才进去——手在抖。只是不明显。
“所以你被炸飞了,然后在地上躺了十天?”
“没有十天。昏迷了几天,然后走回来的。”
“走回来的?”我的声音提高了,“你裂了一道口子,昏迷了好几天,然后走回来的?”
“不然呢。飞回来?”
我被他噎住了。想骂他,但张了张嘴,没骂出来。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手还放在第二颗扣子上,一直在拧那颗扣子,像忘了已经系好了。
“散兵。”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
“你看着我。”
他抬起眼睛。
“你回来的时候,倒在我身上。说‘我回来了’。然后昏了。”
“嗯。”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没说话。
“我在想,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这间屋子里的机甲模型全砸了,一个都不留。”
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还挺狠。”
“所以你别死。”
他看着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亮得晃眼。他的眼睛在逆光里变得很浅,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紫水晶。
“好。”他说。
就一个字。
我又想哭了。但这次忍住了。
“我去做早饭。”我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克璃亚。”
我停住,没回头。
“你昨晚没睡。”
“我不困。”
“骗子。”
我转过头瞪他。“你够了啊,我刚学会一个词你就一直用。”
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那你学会‘谢谢’了吗。”
“……谢谢谁?”
“谢谢我没死。”
我站在原地,瞪着他,瞪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走出去。
走到厨房的时候,嘴角是翘的。该死。被他逗笑了。
早饭做了粥。这次没糊,也没煮干。我端过去的时候,散兵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内衬,外套没穿,靠在床头上。我坐到床边,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还行。”他说。
比“能吃”高一个等级。我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喝粥的时候很慢,一口一口的,偶尔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热气发愣。我坐在旁边,没说话,就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照在他头发上,紫得发亮。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不紫了,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接近肤色的粉。
好看。不是那种“哇好帅”的好看。是那种——想一直看着的好看。
他把碗放下。“看够了没。”
“谁看你了。”
“你。”
“我没有。”
“你左眼跳了。”
我下意识摸左眼。没跳。他又诈我。
“散兵!”
“嗯。”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我想反驳,但发现好像没办法反驳。确实是我先骗他的,从第一天在食堂吐食物开始,到屋顶的“当然会了”,到现在每天每刻。
一个骗子教一个人偶学坏了。
挺好笑的。
我笑了一下,然后笑不出来了。
“散兵,你以后别一个人去了。”
他看着我。
“下次我跟你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去。”
“你去了也没——”
“我知道没用。但我要去。”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钟。
“为什么。”
“因为你裂了,我会心疼。”
话说出口的那一秒,我想咬舌自尽。
他愣了一下。
“心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个没吃过的水果。
“……当我没说。”
“你说心疼。”
“我说错了。”
“你说心疼我。”
“散兵!”
“你脸红了。”
“我没有!”
“有的。”
我站起来,拿起空碗,转身冲出房间。
跑到厨房,把碗放进水池里,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镜子就在水池上方。我抬头看了一眼——脸是红的。耳朵也是。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我拧开水龙头,凉水冲手,冲了很久,也没把脸上的温度冲下去。
“心疼”那两个字,我从来不对任何人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我不是在骗他。我是真的在意。在意到心脏会疼。
人偶裂了会疼吗?他说不疼。但我觉得他在骗我。
因为他系扣子的时候手在抖,因为他拧着第二颗扣子忘了松开,因为他回来的时候抓住我袖子,力气轻得像怕弄疼我。
那不是在抓袖子。
那是在确认——我在。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
“克璃亚,你是不是傻。”我小声说。
水龙头还在哗哗响。身后没有人,但我知道他在隔壁。裂了一道口子,坐在床上,阳光照着脸,在发呆。
一个会发呆的人偶。
说出去谁信。
我关了水,擦干手。
深呼吸。
走回去。
推开他房间门的时候,他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很轻。
“睡了?”我站在门口。
“没。”
“那你闭着眼睛干嘛。”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刚才说的话。”
我的心脏又缩了一下。“……我说的那句话。”
“心疼那句。”
我就知道。
“……然后呢。”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他睁开眼睛,偏头看着我。
“我在想,心疼是什么感觉。”
我靠在门框上,没进去。
“等你学会就知道了。”我说。
“怎么学。”
“多疼几次就学会了。”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我转身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把自己裹进毯子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至冬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
他回来了。裂了,但活着。
我在等他学会心疼。
但我不想他再疼了。
矛盾吗?
矛盾。
但这就是——
算了。
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