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限44

入夜，长兴侯府。

校场上火把通明，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叶限站在场中央，手里握着一只小巧的机匣，匣身乌黑，巴掌大小，表面錾刻着精细的纹路。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红锦袍，外罩黑纱衫，黑发高束，鎏金冠饰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他对面站着贴身侍卫沈随，手中长刀横在身前，神情紧绷。方才已经过了十几招，沈随的刀法在府中排得上号，此刻却有些喘。

“来了。”叶限声音不大。

他扣动机关，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从机匣中激射而出，破空声极细极密，像一阵无形的风。沈随挥刀格挡，刀身在火光照耀下划出一道弧线，但针太密太散，他挡得住正面，挡不住侧面。

一根银针擦过他的左臂，衣料裂开一道口子，皮肉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叶限收手，走过去看了一眼伤口，眉头微拧。

“若是抹了毒，你这条胳膊已经废了。”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目光在伤口上停了一瞬，确认只是擦破皮，才移开视线。

沈随收了刀，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血痕，心有余悸。这暗器的厉害他清楚，方才那一下世子爷留了手，没往要害招呼，也没在针上淬毒。若是实打实地来，他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世子爷，萧先生这暴雨梨花针，属实霸道。”沈随说。

叶限将机匣在手里转了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得，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甘。

“霸道有什么用。”他把机匣别回腰间，“再好的暗器，在有些人眼里也不过是奇淫技巧。”

沈随知道他说的是谁，没敢接话。

校场边上跑来一个下人，气喘吁吁地停在几步之外：“世子爷，侯爷回来了，要见您。”

叶限脸上的笑意敛去，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把机匣往腰侧拍了拍，抬脚走出校场。

正院的灯火比校场暗些。叶限走到门口，脚步放慢了。

门半敞着，里面的声音传出来。

“这把好刀怎么不留给咱们限儿？”长信侯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埋怨。

叶限的手已经抬起来要叩门，听见这话顿住了。他垂下手臂，朝身后的沈随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

屋里传来长信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屑：“给他？他倒是拿得起来。看他那小身板，这辈子也别想使刀了。”

叶限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一株细草，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

“我知道，你是怪我，没给你生个马上将军。”夫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些哽咽。

叶限的手微微攥紧。

“欸，夫人，别生气了。”长信侯的声音骤然软了下来，低声哄着，“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明知道的……”

叶限闭上眼。

院中的风穿过廊檐，吹得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的，克制的，和胸腔里那点酸涩完全不相称。

这辈子也别想使刀了。

这话他听过很多遍，从记事起就听。小时候听，会跑回房里哭。后来不哭了，学会了笑，学会了不在意，学会了用那双上不了战场的手去摆弄暗器、机关、一切不需要力气的东西。

可每次听见，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扎了一下。

他睁开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通报吧。”他说，声音不大。

身后的下人应了一声，推门进去：“侯爷，夫人，世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