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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落擂声

暗河传:见雾

慕青羊踏进藏书楼时,铜钱在指间转得急促凌乱。苏昌河正坐在窗边擦拭寸指剑,抬眼一瞥,指尖动作瞬间凝住。往日慕青羊登门,向来从容闲散,卦从不急排,总要落座之后,徐徐摊开铜钱,慢条斯理排布。唯有今日,铜钱旋得仓促,眼底压着沉郁。

“说事。”

“慕白要对你下手。谢繁花,谢家少主,明日会在武训场公开叫阵,寻你对决。不是寻常切磋,是步步设死局。慕白替他出了计策,明日登台之人,并非谢繁花本人,是谢家老一辈中,刀法路数与他极近的高手。内力高出你至少两档,却依旧使谢家鬼刀,正是你见过的路数。慕白赌你,必会接下这一战。”

苏昌河将寸指剑插回腰间,指尖轻抵剑柄,片刻后移开:“他为何忽然盯上我。”

“你折了谢家的脸面。武训场谢家年轻一辈,无人敢接你招式,谢繁花身为少主,必须出面挽回。更要紧的是,你每胜一场,谢家旁支对藏书楼的忌惮便深一分。慕白要的从不是你输,是要你在众人面前轰然倒下。他借谢繁花之手,一箭三雕。打完你,谢繁花欠他人情,挫了谢家旁支对你的忌惮。你攒下的声名,也会被彻底抹除。”

苏暮雨从角落起身,将刚排好的碎石尽数收进布袋,声线清冷:“谢繁花的刀法我记得。上次他在武训场切磋,你当场拆解过。他收刀必往右偏半寸,右肩先沉,下一刀定是横扫。”

慕青羊接过话头:“往日拆解的破绽,如今会成陷阱。内力高深之人,破绽转瞬即逝。等你看见那半寸偏移,横扫刀势已到身前。你按谢繁花的节奏拆招,即便拆对,也扛不住对方内力。你越看穿招式,越会留在场上,拖到内力耗尽,一个破绽便足以致命。”

苏见雾缓缓搁下笔,墨珠凝于笔尖:“慕白要的,不只是苏昌河落败,是要他在武训场众人面前被抬下去。谢繁花被当枪使,自己却未必知晓。慕白以‘替你出头’哄他,实则将他的脸面押给慕家换人情。这擂台无论输赢,谢繁花未经家主允准,配合慕家设局,必会被谢家老一辈追责。赢,是欠慕白人情;输,是丢尽谢家颜面。他少主的身份,本就是慕白布局里最大的筹码。”

苏昌河并未接苏见雾的话,只看向慕青羊:“你如何知晓上场的是假货。”

“今日午后,谢家内院弟子从武库调了一把重刀,并非谢繁花惯用的鬼刀。还取了内息稳脉之药,那是内力高深者,刻意伪装低阶刀法时,用来稳固内息的。”慕青羊摸出袖中铜钱,掌心匆匆排了一卦,扫过一眼便收回袖中。

“他赌对了,这阵我接。不光接,还要在武训场众人面前,拆穿这场骗局。内力不同,出刀角度、速度必会偏离本人。我近身辨他刀势,稍有不对,当场喊破。至于内力碾压,你说我挡不住,那我便不挡。”

苏暮雨沉默一息,一语道破:“你不挡,受他一刀,便握了实证。”

“不是赢,是证明。他以内力压我,伤口便是铁证。内力高深者出刀的力度和角度,与寻常武者截然不同。我挨这一刀,伤口自会告诉所有人,持刀之人是谁。”

苏见雾站起身,目光清明:“你刻意留伤,再将伤口深浅、刃痕摩擦、内力灌入的肌理,亮给众人看。这些,比任何拆招都更有说服力。”

“没错。慕白布下这局,要我当众倒下。我若不应,他必会换更阴狠的局,选更不堪的地方,连见证之人都没有。便在这武训场拆局,所有人都是见证。他冒用谢繁花之名,我要他亲口承认身份作假。只要他认,谢家不会再护着,慕白也休想脱身。”

慕青羊望着他,沉默良久,再度摸出铜钱,极慢地排布,一枚枚落于掌心,每一枚都顿上片刻。排完卦象,他未念一句卦辞,只拈起一枚铜钱,轻轻放在苏昌河的剑柄之上:“我不算输赢,铜钱在你剑上,比在我手里更准。明日我会到场。”

苏见雾铺纸研墨,提笔落字,写完便搁下笔。抬眼便见苏昌河对着烛火反复端详寸指剑,久久未动。他在确认,确认刃口足够锋利,能留下清晰可辨的证据。

“暮雨。”苏见雾在楼梯口叫住他。

苏暮雨驻足回头,苏见雾未多言,只抬眼看向三楼。苏暮雨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纸上静立不动的灯火,随即收回视线,朝她轻点下头。二人无言,却心知肚明彼此所想。

苏暮雨缓步走上三楼。苏云绣立在窗边,手持书卷,目光落向窗外。暗河暮色正顺着岩壁缝隙沉落,远处武训场的老槐树,只剩一抹模糊轮廓。

“师父。慕白给昌河设了局,明日武训场,谢繁花公开叫阵。上场的是谢家老一辈高手,内力高出他两档。昌河接了阵,打算不挡刀,以伤口为证,当众拆穿冒牌货。”

苏云绣依旧望着窗外,未曾回头,片刻后才放下书卷:“你未拦他。”

“拦不住。他说,若不应这局,慕白会换更阴狠的算计,在擂台上拆局,众人皆是见证。”

苏云绣搭在书脊上的手指,极轻地顿了一瞬:“他在练别的功夫。”

“他未曾与我提及。”

“你不必知晓。你只需清楚,他练的东西,不可在此间言说。”苏云绣重新拿起书卷,翻了一页。

“他明日登擂,不能让人察觉他在练新招。”

“他清楚分寸,他会赢。”苏云绣目光未离书页,语气笃定。

苏暮雨不再多言,转身下楼。行至楼梯口时,苏云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暮雨,明日你在场边候着。若他收不住势,你替他收。”

苏暮雨未曾回头,一步步下楼,脚步声平稳,每一步都轻重如一。

次日午后,武训场边的老槐树,叶落大半。场边围满了人,远比平日喧闹。谢家弟子列于一侧,慕家旁支挤在另一侧,连提魂殿的外围杂役,都寻了借口驻足,探头探脑地观望。

谢繁花立在擂台中央,褪去少主常服,换了一身利落短打,腰间悬着两柄鬼刀,姿态从容,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苏昌河身上。

苏昌河并未急于登台。他站在常蹲的石锁旁,解下腰间寸指剑递给苏暮雨。他向来不离身,此刻尽数交付。苏暮雨默然接过,一言不发。苏昌河伸手探入怀中,触到碎糖布袋时指尖一顿。袋中空空,他抽回手,赤手空拳踏上擂台。

没有开场白,没有对峙打量。鬼刀出鞘的刹那,苏昌河已然近身。他赤手空拳,全凭近身格斗,侧身、贴势、掌缘压上刀背、借力扣腕。刀劈来时,他侧身避开,右掌在刀背上轻带,顺着刀势,将劈砍卸为平削,从不硬接,只顺着刀锋游走。对方收刀极快,刀身角度端直,内力灌注之下,每一刀都比平日谢家刀法沉重数倍,可苏昌河始终未曾退远,紧紧贴着刀势移动。

他在等,等刻进骨血的身体习惯露出破绽。内力可改刀势速度与力度,却藏不住几十年练刀形成的本能。收刀刹那的肩臂动作,是无法刻意掩饰的。只要贴得足够近,盯得足够久,破绽总会浮现。

擂台下,苏暮雨从苏昌河登台那一刻,他便察觉,今日苏昌河贴身卸力的手法与往日不同,掌压刀背时,并非先看后动,而是提前半拍等候,凭刀背传来的劲力变化,判断卸力方向。他指尖在寸指剑上轻顿一瞬,目光始终锁在擂台上,谨记苏云绣的嘱托,若苏昌河收不住,他便出手。

擂台上,刀光已逼至苏昌河身前。他退了半步,再退半步,直至擂台边缘。对手以为他要被逼下台,本能地缓了一拍,想以刀锋将他困在台上。就在这一瞬间隙,苏昌河看清了他收刀后的右肩。纹丝不动,无半分偏移,无丝毫沉肩,肩至肘的轨迹近乎笔直。

苏昌河立即停步,他找到了想要的证据。

“你不是谢繁花。”

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谢家前排弟子耳中。

假谢繁花收刀顿了一瞬,苏昌河立刻抓住这片刻空隙,侧身贴近,将左肩全然暴露在刀锋正前。对方鬼刀顺势劈下,刀刃入肩的剧痛,远比他预估的更猛烈,不是皮肉之痛,是内力震及骨头的闷痛,顺着肩胛蔓延至脊椎。他咬紧后槽牙,将痛呼压在喉咙里,按在伤口上的手指,节节泛白,鲜血顺着衣襟不断涌出。

他压下喉间浊气,抬眼盯着眼前之人:“谢繁花的鬼刀,我见过无数次。他收刀必右偏半寸,右肩先沉再横扫。你收刀偏移不足一分,未曾沉肩,内力远胜于他,收刀更紧更快,肩臂轨迹比谢繁花笔直。远看刀法无异,近身紧盯,身体本能的习惯,终究骗不了人。你装得了他的刀法,装不了他几十年刻进骨血的动作。”

台下瞬间死寂。苏暮雨握紧膝上寸指剑。苏昌离在旁,瞥见他指节亦泛白。慕青羊将掌心铜钱拢紧,铜钱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随即,谢家弟子后排自动让开一条路,真正的谢繁花从队伍前排走出,两柄鬼刀垂于身侧,未曾出鞘。他望着擂台上那个身着同款短打,使着同款鬼刀的人,喉结滚动一瞬,右手握刀的指节收紧,又缓缓松开。

他迈步登台,站到苏昌河面前,目光掠过他还在渗血的左肩,落在他泛白的指节上:“你拿自己当试刀石。”

苏昌河移开按在伤口上的手,鲜血涌得更急,他垂眸扫了一眼,再抬眼:“不挨这一刀,他不会认。谢家的事,你自己收场。”

谢繁花转身面向全场,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全场寂静,“台上之人,并非本人。我从未授意他人代我登擂,此事谢家必会彻查到底。”

慕白站在谢家队伍最前方,始终一动不动。

人群边缘,苏见雾执笔,将方才一幕尽数记于册中:谢繁花经慕白身侧,驻足一瞬,未侧目,未言语。

苏昌河纵身跃下擂台,落地时左肩震动,他轻吸一口气,走到苏暮雨面前。苏暮雨起身,将寸指剑递还。苏昌河接过,收好寸指剑。垂眸看了眼左肩伤口,依旧渗血,却未伤及骨头。方才侧身,已将刀刃切入角度转为斜向,伤口虽长,却不深。他按住伤口,指尖沾满鲜血。

“给。”慕青羊递来一块松子糖,糖块完整,并非往日苏昌河自行挑选的碎块。

苏昌河低头看着掌心的糖,忽然轻笑一声,将糖丢入口中,慢慢咀嚼:“今日这块,倒是大。”

“你今日没带糖,大块的,顶饿。”

苏昌离从怀中掏出一方油纸裹着的桂花糕,放在苏昌河手心。苏昌河垂眸看了片刻,将糕掰成两半,一半塞入口中,一半递回:“一人一半。”苏昌离接过,紧紧握在掌心,许久未曾入口。

慕青羊摸出袖中铜钱,掌心排卦,从苏昌河登擂、卸力、受创、拆局,到退场,步步皆在掌控,以一局破另一局。

苏见雾合上笔记,站起身,目光久久停在苏昌河肩头。秋风拂过老槐树枝桠,又落几片枯叶,武训场上人群渐渐散去,谢家、慕家众人逐一离场,擂台上只余下那个卸下鬼刀的中年人,静待谢家处置。

谢繁花是最后离开的。他在擂台边缘静立片刻,风吹动袖口,拂过肩头。他抬手捏住袖口,用力捻去上面一点极细的血沫,那是苏昌河肩头溅出的血迹,早已半干,在布料上留下淡暗斑点,终究捻不掉。他放下袖口,缓步离去,身后替身垂头跟随。

风吹过空旷擂台,卷起落叶,也卷走地面上,那点早已干涸的淡淡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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