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殿门半敞的缝隙里漫进来,不浓不淡,恰好把殿内的空气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柱斜斜地铺在地砖上,能看见细微的尘屑在里面缓缓浮动。
楚曦自后面缓缓走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袭鹅黄色长裙,料子柔软,随着步子轻轻漾开,像是暮春时节被风拂动的柳色。腰间挂着一枚玉环,走起来细碎的声响不疾不徐,在安静的殿内听得格外分明。她手里稳稳端着一碗安神汤,青瓷碗沿上还浮着一缕极淡的热气。
到了殿内,她便停住了,没有径直上前,而是立在一架屏风后面。那屏风上绘着山水,绢面半透,隔着一层薄纱般的距离,恰好能望见殿中的人影。
她微微侧了侧头,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朝里头瞥了一眼。
邓弈正坐在客位上,侧脸对着她这边,轮廓被从窗棂射入的光线削得利落分明。他不知在说什么,神情是一贯的从容,眉目间却隐约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松弛。
楚曦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目光懒懒地落在那个人身上。
不多时,邓弈起身告辞。他行礼的动作规规矩矩,转身离去时步子也不疾不徐,衣袂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脚步声渐渐远了,先是沉稳地踩过殿内的地砖,而后在门槛处微微一顿,随即彻底消失在殿外。
楚曦这才从屏风后慢慢绕出来,楚朝回过头来。她坐在上首,目光落在妹妹脸上,眼尾微微一弯,带着几分亲昵的了然。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楚曦,目光里有一点笑意,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看什么呢?”楚朝终于问道,声音不大,语调轻缓。
楚曦唇角还勾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却仍然落在邓弈离去的方向。殿门半敞着,门外是一片明亮的日光,那人的身影早已融入其中,不见了踪迹。她看了两息,才慢慢收回视线,步子轻缓地朝楚朝走去。
“好一幅美人骨。”她说,语气不重,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品评什么值得玩味的东西。
她把安神汤递到楚朝手边,青瓷碗底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她在姐姐身侧站定,低声道:“这个邓弈……”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眼,与楚朝对视了一眼,姐妹二人的目光碰在一处,什么多余的话都不必说了。楚曦嘴角的弧度终于放开来一些,眼底有细碎的光在流转,像是一池平静的水面下藏着什么暗涌。
“贪财却又纯孝,还真是有趣。”她慢慢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不紧不松,像是在唇齿间细细品过了才放出来的。
宫廊之上,桃花正开。风从廊下穿过来,带了三分暖意,拂落枝头的花瓣。粉白色的瓣子三三两两地飘下来,有的落在砖缝间,有的旋了几圈,轻轻沾在行人的衣角上,又被步子带落。
楚曦走在宫廊之上,她步子不紧不慢,裙裾曳过地面,腰间玉环随着走动的节奏轻轻叩响。花瓣从她肩头掠过,她也不躲,唇角微微勾着,像是在想什么有趣的事。
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正迎面而来。邓弈着官服,身量颀长,步态从容。他生了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气,看上去温润端方,恭谨有礼。但若细看,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是沉沉的、不轻易示人的东西。
楚曦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头,屈膝行礼。
“邓太傅。”
她的声音不大,不高不低,刚刚好能落入他耳中。
然后她抬起眸来,目光直直地迎上他的视线。
邓弈脚步微微一顿。他见过太多人,没有谁会在行礼之后,这样坦然地看着他。可眼前这个女子,不仅抬眼看了,还正正地、不避不让地对上他的目光,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清了她的脸。眉目秾丽,容色极盛,像是一朵开得正浓的花,艳得不遮掩、不收敛。偏偏那双眼睛里又不是空荡荡的美,而是一种沉静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打量,仿佛她看的不是一个当朝太傅,而是一幅挂在那里的画。
邓弈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神情,不露半分异样,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斟酌什么。
“你这般看着本官,”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语调温润如玉,“可是本官仪容不整?”
语气是客气的,甚至带着一点自谦的意味。
楚曦唇角又往上勾了勾:“太傅生的这般美人骨,”她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怎的还不能让人多看两眼了?岂不可惜。”
邓弈微微挑眉,只一下,很轻很快,若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几乎捕捉不到。然后他又恢复了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只是唇角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丝弧度,但那丝弧度是真是假,是笑是嘲,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正待开口,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廊那头传来。
一个宫女小跑着近了,先向邓弈行了一礼,又转向楚曦,微微喘着气道:“太傅,掌史。”
然后她对上楚曦的眼睛,低声道:“掌史,陛下找您。”
楚曦点了下头,转向邓弈,微微低头行了一礼。
“告辞。”
说完她便转身,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朝来路走去。桃花花瓣落在她肩头,又顺着裙摆滑下去,她也不理会,背影渐渐地远了。
邓弈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他没有立刻迈步,而是多看了两眼那道鹅黄色的背影。宫廊幽长,花瓣纷落,那个女子走在其间,竟像是一笔落在画上的颜色,艳得不合时宜,却又让人移不开眼。
邓弈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极淡,转瞬即逝,像是水面上一圈涟漪散去后,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他收回目光,理了理袖口,重新迈开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步态,依旧是温润端方的神情,仿佛方才那一点意外,从未发生过。
宫廊尽头,他的背影被阳光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沉默地、沉沉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