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锦朝看着母亲那双温柔到近乎盲目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是一种“我明明知道问题在哪里、明明知道答案是什么、明明有能力带她离开这个泥潭,可她却不愿意跟我走”的、深深的、无力的疲惫。
她可以改变顾家所有人的脸色,可以让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叔伯婶娘们对她毕恭毕敬,可以让整个家族以她马首是瞻……
可她改变不了自己的母亲。
她可以把纪晗从顾家带走,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可以让她再也不用挨打、再也不用看顾德昭的脸色、再也不用在那个满屋子酒臭的家里待上一时半刻……
可她改变不了纪晗心里的那个执念。
那个“他需要我”的、根深蒂固的、被打了很多次依旧不肯松手的、既可怜又可悲更可气的执念。
顾锦朝回到家里,看到这样的母亲,简直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想哭,哭不出来;想喊,喊不出来;想摔东西,又觉得摔东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看起来更像她那个酗酒的父亲。
她站在纪晗面前,看着母亲那张被岁月和苦难侵蚀得过早衰老的脸,看着那双依旧温柔却盲目得让人心碎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裂开了……
裂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照亮了一些她之前没有看清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为何芙蕖坚定地要女子读书、增长见识。
因为一个读过书的女子,她的世界不会只有“丈夫”和“家庭”这两个词。
她的世界里有山川河流,有日月星辰,有古今中外的智者先贤,有无数个与她素未谋面却神交已久的灵魂。
她的精神支柱不会只有一根,断了一根还有无数根撑着,她不会因为一个男人的好坏就觉得自己的人生完了。
她忽然明白了为何芙蕖要扶持女性官员在官场驰骋。
因为当女子也能在朝堂上议政、也能在衙门里断案、也能在疆场上杀敌的时候,“女子不如男”这句说了几千年的谎话就不攻自破了。
女孩子们从小就会知道,她们可以成为任何人,做任何事,去任何地方。
她们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
不需要依附于父亲,不需要依附于丈夫,不需要依附于儿子。
她们可以靠自己站着,堂堂正正地、顶天立地地、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地站着。
她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母亲不是一个人,母亲是一种现象。
是这个几千年来一直存在的、将女子困在“贤妻良母”这个角色里的、让她们以为自己离开了男人就活不了的、巨大的、无形的牢笼的产物。
母亲不是生来就这样盲目的,她是在这个牢笼里待太久了,久到忘记了笼子外面还有世界,久到以为笼子就是全世界,久到当有人来带她走的时候,她会摇摇头说:“不用了,我在这里挺好的。”
顾锦朝没有再说任何劝说的话。
她只是走过去,轻轻地抱了抱母亲,感受到母亲瘦削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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