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云容轻轻拉了拉朱标的宽袖锦袍,指尖触到细密光滑的云锦纹路。
她抬眸静静看着身侧的夫君,目光落在朱标望向程缱的眼眸里,看得透彻分明。
那眼神坦荡藏着全然的欣赏,是对程缱的认可,亦带着几分惜才的恳切,心性澄澈。
可剥开这份的敬重,底下确实藏着最本源的、男人看向出众女子的审视与动容。
常云容将这一切尽数看破,心底却毫无半分酸涩与别扭。
她与朱标成婚数载,朝夕相伴,最是了解他温润宽厚、择善而从的性子。
也正因如此,她才格外懂得程缱。
她一身清雅傲骨,满腹经纶谋略,待人接物不卑不亢,通透从容。
莫说是朱标,便是身为女子的常云容,日日相处之下,也难免心生倾慕与心动。
这般皎皎如月、清雅如兰的人物,本就值得世间的偏爱敬重。
常云容敛了眸间细碎的思绪,唇角噙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安安静静立在朱标身侧,坦然自若。
殿中气氛温软平和,唯有龙椅之上的朱元璋,神色沉敛复杂。
他这一生,从淮西布衣草根起家,历经战火狼烟、九死一生,见过世间最险恶的人心,也历过最极致的苦楚。
哪怕如今登临九五、身着九龙衮龙袍,手握生杀大权他骨子里依旧保留着底层百姓的质朴。
世人敬畏他、惧怕他,文武百官跪拜叩首,个个谨小慎微、俯首听命。
只因他是执掌生杀的皇帝。可程缱不同。
她出身大儒世家,世代清流。
面对他,她眼底没有半分谄媚讨好,无丝毫惶恐畏惧,自始至终平淡无澜。
这份不卑不亢、荣辱不惊的气度,让朱元璋心底悄然生出一丝难得的敬重。
他见惯了趋炎附势之徒、畏首畏尾的朝臣。
这般纯粹通透、风骨凛然的读书人,着实少见。
他此生杀伐太重,登基之后为稳固江山,肃清吏治、严惩贪官,牵连无数,手上沾染了数不尽的鲜血,背负了无数杀孽。
可唯有朱元璋自己清楚,他所有的狠厉与杀戮,都是为了守住大明江山。
他这一生罪孽滔天,早已无所畏惧,不怕流言蜚语,不怕阴司报应,所有脏水、所有孽障、所有因果报应,他一人尽数包揽,甘之如饴。
他唯一的心愿,便是护得发妻安好顺遂,愿她无病无灾,余生安稳。
朱元璋目光沉沉,望着眼前从容淡然的程缱。
语气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凌厉,添了几分罕见的恳切与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是程夫子能治好皇后,咱家倾尽所有,绝不负你,半分亏欠都不会有。”
朝堂权势、金银良田、高官厚禄,只要她想要,只要大明有的,他皆可许诺。
程缱闻言,眉眼弯弯,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音色清润柔和。
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通透打趣,意有所指道:“陛下就算不信臣的医术,也该信娘娘的心。“
”这世间最牵挂陛下、最舍不得陛下的人,从来都是娘娘。”
她话语轻柔,却字字戳中要害。
满朝文武、天下万民,惧陛下雷霆手段,畏陛下生杀之权,唯独马皇后不一样。
她陪着朱元璋从微末布衣走到帝王至尊的人。
可以说没有马秀英就没有如今的朱重八。
也正是有马皇后常年在旁规劝制衡,兜底,屡屡劝阻他的暴怒,少了无数无端杀孽。
若是没了马皇后,这天下便再无人能拦得住朱元璋。
届时朝堂风雨、杀伐四起,必将血流成河。
这句半打趣半真心的话,瞬间点破了。
马皇后闻言,耳根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她素来温和端庄,此刻被年纪轻轻的程缱一语道破心事,当众打趣帝后情深,难免生出几分羞怯窘迫。
她轻轻咳嗽两声,掩饰住心底的羞涩,迅速移开话题,温柔开口定音:“好了,既然如此,程夫子便留在宫中住下吧。“
”书院重建之事繁杂,想来夫子千里迢迢赶来,定然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胸有成竹。”
程缱微微垂眸,身姿恭谨却不卑微,轻轻颔首应声,语气坦然真诚:“娘娘慧眼。“
”此番臣远赴应天府,一来是挂念太子妃身子,特意前来探望。“
”二来,亦是遵常叔所托,入京赴约,前来见一见故人,了结一桩旧事。”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一瞬。
朱元璋眸光骤然一动,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与恍然,心头疑惑豁然开朗。
他此前便听过常老二提及,说自己寻访到一位隐世奇才,不仅学识冠绝天下,精通岐黄妙术。
医术通神,最擅调理陈年顽疾、久治不愈的旧伤,本想寻机引荐入宫。
当时常老二言语隐晦,只说此人性情清高、淡泊名利,不喜朝堂喧嚣,不愿轻易入宫为官。
朱元璋彼时只当是寻常隐世医者,并未放在心上,此刻听程缱亲口提及“应常叔之托入京见人”,瞬间对上了所有。
他瞬间明白过来,常老二中那位能治陈年顽疾、医术无双的奇才,根本不是旁人,正是眼前的程缱。
而常老二费尽心思请她入京,所谓的“见人”,哪里是寻常会面,分明是冲着徐达去的!
徐达追随他征战半生,是大明开国功臣,是他最信任的手足兄弟,一生戎马倥偬,为国征战,身上落下满身旧伤。
常年征战的刀伤箭痛、风霜劳损,日积月累酿成顽疾。
尤其是背疸每逢阴雨天便浑身酸痛、缠绵难愈,宫中太医轮番诊治多年,始终只能暂缓病痛,无法根治,日日受病痛折磨,苦不堪言。
朱元璋望着眼底的敬重又深了几分,心中涌起无限欣喜与期许。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敛去眸间锐利锋芒,神色愈发温和。
常云容立在一旁,将朱元璋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了然通透。
她知晓常家与徐家世代交好,爹爹心系徐叔病痛,费尽心力寻访名医,此番周折,终究是不负所托。
朱标轻轻抬手,温柔拢了拢身侧妻子的衣袖,眸光温润。
看着从容而立的程缱,轻声开口,语气温和笃定:“既然夫子身负重任而来,便安心留在宫中。“
”母后身子、徐叔旧疾,皆盼夫子妙手回春,孤与云容,亦会全力安顿好夫子起居,绝不怠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