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闲居——
翌日清晨,阳光穿透老槐树的枝叶,在院中洒下一地碎金。知了还没开始叫,露珠还挂在草叶上,七闲居的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大奔坐在桌前,双手撑在膝盖上,难得地没有嚷嚷。莎莉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两碗粥,一碗推到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跟前,却没有动筷子。逗逗蹲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药膳,眼睛直直地盯着桌上铺开的黑虎崖地形图。
那是跳跳连夜画的。
墨迹还没干透,有些地方还泛着湿润的光。图纸上的每一条路、每一道墙、每一个岗哨,都标得仔仔细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旁边,还画着简易的示意图。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墨迹叠着墨迹,看得出画图的人反复斟酌了很久。
跳跳站在桌边,弯着腰,手指点在地图上,声音沙哑而平稳,带着一种通宵未睡后的疲惫,却又异常清晰:“黑虎崖分三层。外层是明哨,大约三十人,两个时辰换一班,换岗的时候有一炷香的空档。中层是暗哨,分布在三条必经之路上,不固定在某个位置,而是来回巡逻,很难摸清规律。内层……内层是血影的寝殿和大牢,守卫最少,却最难进,因为只有一条路能通到那里,其他方向全是死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经过每一条路、每一道墙,都像在抚摸一个熟悉的老朋友的脸。那些路,他走过无数次——白天走,夜里走,晴天走,雨天走。他知道哪块石板是松的,踩上去会发出声响;他知道哪面墙可以翻过去,墙那边是什么;他知道哪个角落最容易被忽视,最适合藏人。
可他从来都是一个人走。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达达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中层暗哨的巡逻路线,能不能提前摸清?”
“摸不清。”跳跳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挫败:“他们每天换路线,没有规律可循。血影这个人,疑心重,连她自己的手下都不信。”
“那怎么办?”大奔急了:“摸不清路,怎么进去?”
跳跳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指尖轻轻地叩了叩,叩得很轻,却像是在敲一扇紧闭的门:“后山有一扇侧门,常年不开,周围堆满了杂草和弃物,没人注意到。那是我以前进出黑虎崖的通道,血影不知道。”
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放在地图上,针尖指着那条隐秘的通道,又取出一根,指着大牢的位置,再取出一根,指着接应的路线。三根针,三个点,连在一起,像一把微微弯曲的弓。
“从这里进。”他的手指沿着第一根银针划过去:“走这条路,绕过中层暗哨,从后山直接下到大牢外围,救出人之后,原路返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这条路我走过不下百次,每一步都烂熟于心,只要不出意外,进去出来,一个时辰足够。”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地图,盯着那三根银针,盯着跳跳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虹猫坐在跳跳对面,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跳跳脸上。
,他看到了跳跳眼底的血丝,看到了他下颌新长出的青黑胡茬,看到了他攥着地图边角的手指微微泛白。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按这条路走。”
“等等。”逗逗放下手里的药膳,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地图前,蹲下身子,凑近了看那条被跳跳画了又改、改了又画的路线:“这条路你确定安全?血影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跳跳沉默了片刻。
“不确定。”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逗逗没有再问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退到一边。
达达走上前,指着地图上大牢的位置:“进去之后,怎么找到云茉?大牢里关着不止她一个人,一间一间地找,太费时间,也容易暴露。”
“不用找。”跳跳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钥匙不大,在晨光下泛着黯淡的黄,像一枚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旧物。他将钥匙轻轻放在地图上大牢的位置,推了过去。
“大牢的钥匙,我早就配了一把。”
所有人都看着那把钥匙,没有人说话。
大奔张着嘴,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跳跳,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对跳跳,又像是对自己。
虹猫将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妥帖地收入袖中。
“还有一件事。”跳跳直起身子,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虹猫脸上,停了一瞬:“进去的人,不能多,更不能杂。人多了,动静大,容易暴露,我带队,再选两个。”
“我去。”大奔第一个举手。
“我也去。”达达向前迈了一步。
“我也……”逗逗刚开口,就被跳跳打断了。
“逗逗留下。”跳跳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需要人接应,万一有人受伤,你是大夫,你在外面比在里面有用。”
逗逗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跳跳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退到一旁,没有再说话。
“大奔,达达。”跳跳看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们跟我进去,其他人留下接应我们。”
蓝兔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不自觉地覆在隆起的肚子上。她看着跳跳,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坚定,看着他紧握地图的指节,看着他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弯下去的脊背。她想说“我也想去”,可她知道,她去不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看了看虹猫。虹猫也正在看她,目光里有温柔,有歉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托付般的郑重。
蓝兔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留下看家,你们放心去。”
没有人说话,莎莉走过来,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心温热,像是无声的承诺。
逗逗低下头,用力地眨了眨眼,达达清了清嗓子,转向地图:“什么时候动身?”
“半个月后。”虹猫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锤定音的落子:“半个月的时间,准备装备、熟悉路线、摸清黑虎崖的动向。半个月后的夜里,我们出发。”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刻进心里。
“这半个月,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该准备的准备,该休息的休息,到了那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他的意思。
到了那一天,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将堂屋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温暖而明亮,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也在商量着什么。
跳跳还站在地图前,低着头,看着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路,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大牢的位置,指尖停顿在那里,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半个月。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云茉,等我。
半个月,我一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