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旧憾归圆

风雪漫过长街，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沉沉夜色。宁王府车驾内暖意融融，暮云与蓝曦臣低语温存，满心期许；而身后端王府的青绸马车里，却萦绕着一份安静又沉重的忐忑。

魏无羡蜷缩在蓝忘机怀中，整个人埋进玄色大氅柔软的绒毛间。往日里张扬灵动的眉眼微微低垂，在摇曳的车灯光影里，褪去了所有嬉闹锐气，只余下一身近乎透明的柔软。得知再有身孕，他并无寻常得子的狂喜，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心底满是挥之不去的不安。

蓝忘机将人牢牢护在臂弯，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在他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动作珍重至极，如同捧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他眉目间凝着浓重的怜惜与沉郁，比谁都清楚，这一胎对魏无羡而言，从不是简单的添丁之喜。这是失而复得的奢望，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缠绕二人一年、几成心魔的遗憾，如今终于迎来重来的机会。

车厢里暖炉噼啪作响，却化不开一室静默。许久，魏无羡才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裹着哽咽与忐忑。他伸手攥紧蓝忘机的衣襟，借这一点暖意鼓足勇气：“蓝湛……你说，是不是孩子一直记着我们？是不是他太过想念，所以才再次回来了？”

短短数语，像一声绵长叹息，重重撞在蓝忘机心口。心口骤然酸涩发紧，蓝忘机收紧怀抱，下颌轻抵在魏无羡发顶，嗓音低沉而坚定，字字掷地有声：“是。他回来了。这一次定会万事平安，我会护好你，护好他，绝不会再出半点差错。”

魏无羡鼻尖一酸，强撑的坚强彻底瓦解，默默埋首在对方怀中。马车轱辘碾过积雪，一路载着满车的温柔与沉重心事，缓缓驶回端王府。

回到端王府，府内灯火通明，下人们噤若寒蝉，只敢垂首伺候。洗漱安寝后，连日来的疲惫加上今夜剧烈起伏的心绪，终于耗尽了他的精力。魏无羡很快便沉沉睡去，呼吸绵长。

夜色深沉，寝殿静谧，唯有守夜的长明灯烛火轻摇，在纱幔上投下婆娑光影。

睡梦中，魏无羡入了一场极温柔、极清晰的梦。

梦里没有阴冷肃杀的皇城，只有一片柔和得不可思议的天光，云雾轻柔地堆叠在脚下。他站在一片繁花盛放的庭院中，春风拂面，带着不知名的花香。

花海中央，立着一个粉雕玉琢、眉目精致得过分的小男孩。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素色的小锦袍，乖乖站在花树下。当他转过头来，魏无羡只觉得呼吸一窒——那眉眼轮廓，竟像极了他与蓝忘机，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澄澈，温柔又懂事，没有半分孩童的懵懂顽劣。

孩童看着他，浅浅笑着，眉眼温顺，无半分怨怼。

他一步步走近魏无羡，软软甜甜地唤了一声，口齿清晰，一字一句，像是落在心湖上的雨滴：

“爹爹。”

“孩儿历经波折，终于又回到您身边了。”

魏无羡想伸手去抱，手却穿过了那小小的身体，他只能愣在原地听着。

“从前是孩儿与爹爹缘分浅薄，匆匆别离，让爹爹伤心难过多日，孩儿都知道。”

孩童的声音清澈，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这一次，我们很快就能真正见面了。”

“爹爹不要难过，不要害怕，您往后每日都要开开心心的，好好等着孩儿。”

话音落下，孩童扬起一个极甜的笑意，缓缓后退，小小的身影一点点融进那片温柔的天光里，直至消失不见。

梦境骤然消散。

魏无羡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

窗外月落中天，夜深寂静，寝殿内一片安宁。他额间覆着一层薄汗，心口砰砰直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可奇怪的是，眼底却没有惊惧，只有满满的柔软、酸涩与动容，仿佛刚才那场梦，真的是来自彼岸的慰藉。

身侧的蓝忘机本就浅眠，即刻察觉他的异动，瞬间睁眼。他没有任何迟疑，伸手稳稳揽住魏无羡微微颤抖的肩膀，将他带入怀中，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魇着了？”

魏无羡转头望着他，眼底水光盈盈，呼吸微颤。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调笑。他只是牢牢攥住蓝忘机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一字一句，轻声将梦中的所有画面、那孩童所说的每一句话，尽数说给蓝忘机听。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蓝湛……我梦见他了。”

“我们的孩子，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温柔夜色里，旧痛翻涌，新喜落地。

一场托梦，消解了积压数年的心劫；一场重逢，圆满了半生的遗憾。蓝忘机听着，手臂越收越紧，将那个颤抖的人死死护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世间所有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