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御宴设于太极殿,金菊铺席,玉盏流光。
宴席过半,殿内丝竹不绝,百官宗室轮番敬酒贺节,笑语恭贺之声层层叠叠,热闹得有些喧嚣。满堂皆是朝堂规矩、君臣礼数,人人举止端庄,进退有度,一派规整肃穆的盛世宴景。
暮云端坐席间,安静陪坐许久。
她自小长在西南苍山洱海之间,南诏民风肆意坦荡,无这般层层拘束。滇地的佳节,是山野放歌、临水宴饮,自在随性,从没有这般步步循礼、处处拘谨的氛围。起初还觉得新鲜有趣,可久坐下来,听着千篇一律的贺词,看着众人端谨的姿态,难免觉得枯燥乏味。
周遭人声鼎沸,却半点热闹也落不到她心上。
暮云悄悄侧首看了眼身侧的父王炎阁。炎阁正与青衡帝谈笑对饮,二人旧识重逢,相谈甚欢,全然无暇顾及身旁的小女。
她心中微松,趁着无人留意,轻轻挪了挪裙摆,借着殿中人流走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起身,缓步退出了宴席大殿。
殿外秋风习习,瞬间吹散了殿内沉闷压抑的暖意。
清秋长空澄澈明朗,庭院内遍植金菊,繁花簇簇,馥郁清香扑面而来,混着微凉的晚风,格外舒心惬意。远离了礼乐人声、繁文缛节,暮云只觉得浑身都轻松了下来。
她缓步走在青石宫径上,抬手轻轻拂过盛放的菊瓣,眉眼舒展,褪去了席间端庄守礼的模样,多了几分西南少女独有的鲜活灵动。
正慢悠悠闲步散心,转过一处雕花朱廊,迎面恰好走来一人。
来人一身雅致锦衫,身姿挺拔,眉眼明媚张扬,气质鲜活又洒脱,全然没有朝中其他人的刻板拘谨。正是乐王殿下魏无羡。
魏无羡亦是耐不住殿内的沉闷。
他人前素来端方得体、循礼守仪,将皇家礼仪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看着端庄得体,可骨子里本就天性烂漫、爱自由,最厌烦这般没完没了的应酬客套。宴席过半,他便趁着众人举杯喧闹、无人留意之时,悄悄辞别蓝忘机,出来透气散心。
两人狭路相逢,四目相对,皆是微微一怔。
暮云先回过神,收敛了几分随性姿态,乖乖敛衽,礼貌又温柔地轻声开口:“见过乐王殿下。”
魏无羡见状,立刻停下脚步,脸上端谨的朝堂神色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爽朗又亲和的笑意。他丝毫没有皇室宗亲的架子,语气轻快随和:“原来是暮云公主,不用多礼,这儿又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秋风拂过二人发梢,卷着菊香漫绕周身。
暮云见他眼底坦荡温和,毫无疏离尊贵之感,心底的拘谨瞬间散去大半。她本就性子开朗活泼,只是初入京华,身在宫廷,不得不时时收敛心性、恪守礼仪。此刻遇见同样不喜拘束的人,自然而然便放开了些。
“殿内太过热闹规整,坐着难免无趣,便出来走走透透气。”暮云浅浅笑着,语气坦诚直白,毫无矫揉造作。
魏无羡闻言瞬间会心一笑,连连点头,言语间满是惺惺相惜:“我也是!满殿的客套寒暄、规矩礼数,坐得人浑身不自在,简直比静坐参禅还要难熬。”
这话直白又鲜活,完全不似宫中其他人的虚伪客套。
暮云闻言眉眼弯弯,忍不住轻笑出声,清脆的笑声落在秋风里,格外悦耳:“原来殿下也这般觉得。我还以为,只有我不习惯这般拘束的场面。”
“哪能呢。”魏无羡负手身后,姿态散漫松弛,侧身看向满园秋菊,语气轻快,“这宫里的宴席,看着盛大隆重,实则条条框框太多,拘束得很。倒不如这庭院秋风、满阶秋菊,来得自在舒服。”
二人不过初见一瞬,却莫名格外投缘。
同样不爱繁文缛节,同样天性鲜活烂漫,同样厌烦朝堂刻板拘束。他们性情相似,无需过多客套,便已然熟稔起来。
暮云望着满院盛放的金菊,轻声感慨:“南诏的重阳,从没有这般盛大的宫宴。我们会去苍山摘茱萸,临洱海饮米酒,山野之间,随心所欲,尽兴便好。”
魏无羡听得满眼向往,眼眸亮晶晶的:“听起来也太惬意了!中原规矩太多,处处束手束脚,倒是羡慕你们滇地的自在洒脱。我素来最爱无拘无束,这般山野闲情,真是难得。”
两人并肩立在廊下,晚风徐徐,菊香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