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许妍提前到了咖啡馆。
她选了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光线柔和,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面前摆着一杯美式,手机屏幕上开着提前准备的采访提纲,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问题,从艺术品市场的宏观趋势到个人收藏的心得体会,专业、得体、挑不出毛病。
其实她约方怡,不全是工作。
方怡。方氏集团掌门人,商圈里出了名的说一不二。这个名字在许妍的笔记本上出现过很多次,但她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跟对方坐下来喝咖啡。她更没想到的是,沈皓明和方怡之间有过一段——那件事她是后来才听说的,真假参半,但足够让她记住了。
三点整,方怡走进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阔腿裤和米白色的针织衫,没有戴什么首饰,头发随意地披着,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并不正式的场合脱身过来的。但许妍一眼就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只表——百达翡丽的古典系列,她之前在杂志上见过,价格是她不吃不喝攒三年的数。
方怡朝她这边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许小姐?”她问。
“方总,您好。”许妍站起来,伸出手。
方怡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微凉,力道不轻不重。“坐吧,不用客气。”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许妍把采访提纲推到一边,笑着说:“方总,今天主要想跟您聊聊艺术品投资的话题,我知道您在拍卖会上很活跃,这部分的经验和见解对我们节目的观众来说很有价值。”
方怡点了一杯绿茶,等服务员走后才说:“许小姐做这档节目多久了?”
“刚起步没多久。”许妍说,“之前一直在幕后做编辑,最近才转出来做制片和主持。”
方怡端起服务员送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许妍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什么不太确认的东西。
许妍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目光,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意思。
两个人的谈话从艺术品投资开始,慢慢延伸到城市的审美变迁、个人对生活的理解,话题在专业的边界内游走,分寸拿捏得刚好。许妍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低下头记两笔笔记,语速不快不慢,把方怡说的每一个要点都接得稳稳当当。
她的表现很好。她知道自己表现很好。
但她也察觉到一件事——方怡在观察她。那种目光不会让许妍感到冒犯,但会让她心里微微发紧。
“许小姐,你是哪里人?”方怡忽然问了一句。
“本地的。”许妍说,这个答案她已经说过太多次,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本地人。”方怡重复了一遍,然后没有追问,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茶。
许妍心里有根弦轻轻拨了一下,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笑着换了个话题:“方总,我听说您和沈氏集团的沈总在合作一个西南项目?”
方怡的动作顿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抬眼看向许妍,目光比刚才淡了一些。
许妍立刻察觉到自己踩到了什么不该踩的地方。她反应很快,自然地接了一句:“两家公司强强联合确实很合适,我们节目之前也请过沈总来做嘉宾,他对生活美学的理解非常独到。”
方怡看着许妍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几乎可以说是礼貌性的,但许妍分明从里面读出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忌惮,更像是某种接近于“明白了”的确认。
“许小姐做事很用心。”方怡说,“这档节目会做好的。”
她拿起包,站了起来。“我下午还有个会,今天先到这里。如果后续还有需要采访的部分,你让小周联系我的助理就行。”
许妍也站起来:“谢谢方总今天抽出时间,耽误您了。”
“不会。”方怡拿起桌上的账单,看了一眼,从包里抽出一张卡递给服务员,“这杯我请。”
许妍本来想推辞,但方怡已经把卡递出去了,动作利落得没有给她留推让的余地。
“许小姐。”方怡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个瞬间变得有些复杂,“祝你好运。”
许妍站在桌边,看着方怡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落在方怡的肩上,把那个背影勾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轮廓。
她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美式,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怡最后那句话——“祝你好运。”
那句话听起来不像是客套。更不像祝福。
许妍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方怡今天来,不全是冲着节目来的。那个女人的眼睛里藏着别的东西,只是她暂时看不到全貌。
她把采访笔收进包里,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一行字:“方怡——沈皓明。有故事。要注意。”
然后她删掉了。
没有证据的事,记下来只会让自己分心。许妍合上手机,拎起包走出了咖啡馆。
外面的阳光很好,她沿着街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望着远处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想起方怡手腕上那只表,想起她走路时脊背挺直的姿态,想起她说“祝你好运”时的眼神。
方怡拥有的东西,许妍一样都没有。方怡活得堂堂正正,每一分钱、每一个头衔、每一寸底气都是自己挣来的。而许妍的每一件行头、每一个身份标签,都像用纸糊的墙,碰不得风雨。
许妍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她不能变成方怡那样的人,但她可以让所有人以为她是。她会慢慢把那些东西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