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两点半,许妍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地点。
是一家开在老法租界里的咖啡馆,门脸不大,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许妍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澳白,把提前准备好的节目资料从包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内搭黑色高领针织衫,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柔和。这副打扮她对着镜子调整了半个小时,最终确认“专业但不刻板,好看但不刻意”,才出了门。
三点整,门被推开了。
沈皓明走进来的时候,许妍第一反应不是去看他的脸,而是去看他走路的样子。她在电视行业待了两年,见过太多镜头前完美、镜头下松垮的人。但沈皓明不是。他走进来的姿态从容而自然,没有刻意端着的气场,但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别人——这个人不需要证明什么。
许妍站起来,朝他微微颔首:“沈先生您好,我是许妍。”
沈皓明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许小姐,久仰。”
“请坐。”许妍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等他坐下之后,才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感谢您抽出时间来见我,我先把节目方案跟您大致介绍一下。”
她没有寒暄太多。来之前她做足了功课,知道沈皓明这个人不喜欢废话,也不喜欢太重的推销感。所以她把策划案最核心的部分提炼成了三页纸,用最短的时间讲清楚了三个问题:这档节目是什么,为什么需要他,他能得到什么。
沈皓明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翻一下桌上的资料。他看东西很快,许妍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每一页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十秒,但翻回去确认细节的动作表明他并不是在敷衍。
“所以,”沈皓明合上资料,抬头看她,“许小姐希望我以花店主理人的身份上节目,聊花艺和生活美学。”
沈皓明看了她几秒,忽然问了一句:“许小姐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不在许妍的预演范围内。她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笑着说:“本地的。”
“本地人。”沈皓明点了下头,没有追问,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节目的事我考虑一下,回头让助理联系你。”
许妍知道这种“考虑一下”通常意味着婉拒,但她从沈皓明的语气里听出的不是拒绝,而是——他在等她说什么。
她想了想,放下咖啡杯,看着他的眼睛说:“沈先生,我知道您的档期很紧,也知道您不太喜欢上这类节目。但我还是想请您再给我一个机会——不是给我,是给这个节目。您看过我的方案了,应该能感觉到它不是那种‘请个名人来撑场面’的套路。我是认真的。”
沈皓明放下咖啡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周四晚上我没事。”他说,“一起吃个饭?”
许妍怔了零点几秒,然后点了头。
周四晚上,沈皓明选了一家日料店。不大,只有吧台和三四张桌子,灯光昏暗,进门就能闻到昆布和柴鱼高汤的味道。
两个人坐在吧台前,厨师在对面处理食材,动作行云流水。
饭吃到一半,两个人开始聊一些和节目无关的事。沈皓明问她平时喜欢做什么,她说喜欢看展、逛美术馆、偶尔去听音乐会。这些都是真的——她确实喜欢,只不过每次去之前都要精打细算,把门票钱从伙食费里省出来。
她不是在单纯地和他聊天。她是在评估他。
他的谈吐、他的品味、他的资源、他的家庭背景——每一条都在她心里被一项一项地打分。不是因为她刻薄,而是因为这是她两年来的生存本能。在这个圈子里,每一个人都是资源,而许妍没有浪费资源的资格。
吃到后半程,许妍端起酒杯,借着清酒那点微薄的醉意,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想嫁给他。
这是一条捷径。而许妍从来不是一个拒绝捷径的人。
沈皓明夹了一块刺身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盘子上,像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许妍身上——落在她端起酒杯时微微翘起的小指上,落在她放下酒杯时手指在杯壁上停留的那半秒钟里,落在她看他时眼睛里那道不算隐蔽的光里。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
在商业场合里,在他出席的每一场晚宴上,在一些女人看向他的时候,这种目光他见过无数次。它不全是贪婪,也不全是算计,更多的是——一种计算。对方在计算他的价值,计算他能为她带来什么。
许妍的计算做得很好,比他见过的很多人都好。她把野心藏在了温柔的眼睛后面,把目的裹在了专业的外衣下面。如果不是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大概也会被她骗过去。
但他没有点明。
“许小姐,”沈皓明喝了一口酒,“节目的事,我答应了。”
许妍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光亮得真诚而热烈,和她之前所有得体的微笑都不一样。
“具体的合作细节,回头让我助理跟你对接。”沈皓明放下酒杯,嘴角带上了一抹极淡的笑,“不过许小姐,我有一个习惯——我不太喜欢被人当成工具。”
许妍的笑容僵了一瞬,几乎看不出来。
“当然。”她说,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您是嘉宾,我是制片人,我们是合作伙伴。”
沈皓明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盘子里最后一块寿司。
他知道许妍在做什么。他也知道许妍接下来想做什么。他只是觉得,这个女人很有趣——有趣到他不急着拆穿,也不急着拒绝。
饭后,两个人走出日料店,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扑面而来。许妍站在门口等网约车,沈皓明站在她旁边,没有先走的意思。
沈皓明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许小姐,你的耳钉歪了。”
许妍下意识抬手去摸右边的耳钉,沈皓明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点了下自己的左边耳垂。
“这只。”
许妍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摸到左边的耳钉,确实是松了,珍珠歪向了耳垂的边缘。她把它拧正了,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窘迫。
“谢谢。”她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
“沈先生,再见。”她说。
“再见,许小姐。”
车门关上了。沈皓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沈总,许妍的资料查到了。她是本地的,但家境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在电视台做编辑,月薪大概一万出头。她在社交场合对外宣称的身份似乎和实际情况有些出入。”
沈皓明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有些出入。”他低声重复了一下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下,转身走向自己停在路边的车。
许妍坐在网约车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皓明助理发来的消息:“许小姐,关于节目合作的具体事宜,明天上午十点您方便电话沟通吗?”
她想,这条捷径,她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