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心情低落到无法承受之时,童桐总会不自觉地走向码头,站在那里仰望星空,傻傻地发呆,心中默默地期盼着有一天小虎能像奇迹般地从天而降,而妹妹小八会坐着飞机,从某个遥远的国度,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这一晚,与眼前这位小虎吃完晚饭后,他一如既往地埋头沉浸在书海之中,每晚都是这般模样;而过去的那个小虎,在晚餐过后则总是兴致勃勃地练习各种稀奇古怪、笨拙至极的武术动作,有的是从他最爱的武侠电影中学来的,有的则是从公园里那些悠然自得地打着太极拳的老人们那里偷师所得,还有一些则是他天马行空自创的。
童桐小虎,我真的好想你啊,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最终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犹如一颗颗断了线的珍珠沿着脸颊缓缓滚落,恰好滴落在一只正在地面爬行的蚂蚁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晚风渐大,拂去了她脸上的泪痕,童桐用手背轻轻地擦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便离开了码头。
她漫无目的地漫步在街头巷尾,想象着或许就在某个不经意的回头瞬间,或者是在下一个街角,她从小认识的那个小虎就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不远处的里巷传来一阵殴打叫骂声。
胡朋死瞎子,你识相的就赶快滚,你弟他根本不认你这个哥哥,他以你为耻啊,懂吗?
胡朋将赤夜的脸踩在脚下,骂得口沫横飞。
苟友滚啦!
苟友猛地抬起腿,用力朝赤夜的大腿踹去。
赤夜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小巷里,地面冰凉刺骨,他微微喘息着,几乎一动不动。
胡朋和苟友撇下赤夜,径直走进了酒吧后,童桐急忙赶过去察看。
童桐先生,我送你去医院吧?
童桐费力地把赤夜搀扶起来,让他的手轻轻搭在自己肩上。
赤夜不用了,谢谢你。
赤夜慢慢收回手,摸索着导盲杖,依靠着墙壁,一步步缓慢地挪出小巷。
童桐你真的确定不需要帮助吗?
童桐这时才发现赤夜是一位盲人,看到他脸上斑驳的青紫伤痕和脚上残留的半个鞋印,想到那两人竟对一个残疾人士下手如此狠毒,心中既感愤怒又涌起一股同情。
童桐你家在哪里?我扶你回去好吗?
赤夜没有回答,继续前行。
童桐见对方没有明言拒绝,便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保持五米内的距离,准备确保他能安全到家,以免他在半路上因体力不支而倒下。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不知不觉间竟然来到了码头。赤夜摸索着找到了一张长椅坐下,童桐正犹豫着是否应该上前的时候忽然听见赤夜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赤夜谢谢你陪我走这段路,我没事,你走吧。
童桐你不回家吗?你的家人呢?
赤夜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吧,我不想让家人看到这副模样。
童桐稍作思考后回应道:
童桐你等我一下。
童桐使用瞬移离开,大约两分钟后回来,并带着药水、纱布等。
童桐我这里有药水,帮你涂抹在伤口上吧。
童桐小心翼翼地用棉签蘸取药水,轻轻擦拭着赤夜脸上的灰尘。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赤夜静静地坐着,任由童桐摆布,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童桐仔细地将药水均匀地涂抹在赤夜脸上的伤口上,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关切。最后,她拿起纱布,轻轻地敷在赤夜的脸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担忧。
童桐还有其他受伤的地方吗?
赤夜只是轻伤,不碍事。
童桐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打你?
童桐一边收拾药品,一边好奇地问道。
赤夜的表情渐渐沉重起来,童桐见状连忙说道:
童桐不回答没关系,是我八卦了。
赤夜其实,那两个人是我弟弟的朋友。
童桐啊?
赤夜我和我弟,从小父母双亡,再加上我这个哥哥失明,变成了同学们经常取笑、霸凌他的理由。他恨不得,从来就没有我的存在。
赤夜坦诚地开口,即便不清楚眼前这位少女的来历,却对她怀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又或许是他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孤独与压抑,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赤夜自从升上初中后,我弟弟变得越发叛逆且好强,因此结识了一帮不良少年,他们整日打架、赌博,我刚刚就是在劝他回家。
童桐听你这么一说,我们的处境似乎颇为相似。
说着,一抹哀伤悄然爬上童桐的眼眸。
童桐在我几岁的时候,经历了一场地震,我的父母都去世了,当时救难人员只救了我,却没有救到我的妹妹。
童桐之后我们失散了很多年,直到最近才重逢,我知道她心里一直有怨恨,一个人吃了很多苦,我很希望能弥补她,只是她就像风一样,说走就走……
那晚,小八在蓝斯春的配合下,利用“你痛我痛大家齐痛痛分享器”拯救童桐脱离魔君施下让人疼痛万分的魔咒,独自承受姐姐全部的痛苦,疼痛而死。小虎为了隐瞒真相,告诉她小八只是去跟蓝斯春远游,参加打工假期了。
童桐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只觉突然,没有多想,只是后来蓝斯春在她面前出现,并没有像小虎所言,跟小八去远游,她便觉此事有可疑,不安的感觉萦绕心头,想知道实情,却又无力面对真相——小八还在怨恨我,所以决定永远离开我吗?是我那天说的话太伤人了吗?
童桐你就是个累赘。
小八你刚才说什么?
童桐我说,你就是个累赘,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童桐知不知道,其实你一直很让人讨厌,从小就是。
小八别说了……
童桐我就是要说,地震后我们被压在一起,我以为你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你当初,早就应该死掉了。后来我被救了,你没有,其实我一点都不难过。
小八你说够了没有?
童桐这就是我的真心话,反正我都走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好假装的?怎么样?不想听真心话?那就把刀拿过来,让我杀了我自己!
小八姐,你不要这样,我知道你为什么说这些话,但我不会让你这样做。
小八离开的背影,微微抽噎的声音如今仍在她的脑海萦绕不绝。
童桐我明知道她受了那么多我无法想象的痛苦,为了一时痛快地死去,却用这种伤害她的方式,但是我没办法看着她和同学承担我的痛苦,我真的没办法。
赤夜你的话,确实句句诛心,但我相信你妹妹知道,你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童桐虽然想不出小八离开的其他原因,但是听见这句话,内心也舒坦了一分。
童桐谢谢你,你是一个尽责的哥哥,只是我连尽责的机会都不曾有过。
赤夜很多事情,不是我们所能控制的。
童桐对不起,我好像说太多了。
赤夜没关系,很高兴遇见你,我叫赤夜,是菠萝盲校的。
童桐你好,还没自我介绍,我叫童桐,我在芭乐高中念书。
二人又沉默了几分钟,感受着岸边晚风的清新气息,童桐忽然问道:
童桐你打算在这坐一夜吗?
赤夜是啊。
童桐其实我就住在芭乐高中附近的废弃火车里,有床、桌椅和一些基本家电,如果你不嫌弃,可以来暂住直到伤口愈合。
赤夜迟疑了片刻后问道:
赤夜真的可以吗?
童桐放心,我不收钱。
童桐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