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路。
极北没有路。冻土、碎石、残冰、偶尔从雪下冒出来的枯草,踩上去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像在嚼碎骨头。队伍拉成一条细长的线,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缓缓移动,像一串被风吹歪了的蚂蚁。
锦苒走在队伍中段,雪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兜帽拉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魂力封印解开了,身体暖和了些,但那股阴冷的感觉依旧如影随形,在她停止运转魂力的时候悄悄爬上来,像一条耐心的、缠人的蛇。
她今天一个字都没跟比比东说。
不是故意的——好吧,有那么一点故意。但更多的是,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态度面对那个女人。谢谢?谢谢她帮自己解开了封印,顺便在体内留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质问?质问了她会承认吗?承认了她会解决吗?解决了……她还能拿到霜烬灵狐的魂环吗?
不能想。越想越乱。越乱越烦。越烦越想找个人——不对,找个地方——发泄。
她没有发泄。
她只是沉默地走着,把所有的烦躁、不安、委屈、愤怒、自我厌弃,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像往一个已经满到边缘的杯子里继续倒水。水溢出来了,流得到处都是,可她停不下来。
比比东走在队伍最前面。
不是她想走最前面,是她怕自己走在后面会忍不住回头掐死锦苒。
她的头还在疼。不是昨晚那种被情绪反噬的尖锐刺痛,而是一种持续的、闷闷的、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敲她太阳穴的钝痛。低烧没完全退,额头还是烫的,身体里像有一团火烧着,烧得她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更让她崩溃的是——锦苒的情绪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过来。
从出发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她已经快要疯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快要疯了。
那股从锦苒身上传来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波接一波,汹涌而来,根本挡不住。
起初只是烦躁——那种找不到东西、又明知道东西就在身边的烦躁,像有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叫,挥不走,打不着。
然后是委屈。
一股铺天盖地的、无处诉说的、像小孩子被冤枉了却不知道怎么解释的委屈。那股委屈来得又急又猛,直接撞进比比东的胸腔里,让她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接着是自我厌弃。
锦苒在讨厌自己。讨厌自己为什么要相信别人,讨厌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讨厌自己为什么连找都找不到——那股情绪尖锐得像碎玻璃,一下一下地刮着比比东的神经,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比比东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教皇的威严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
没用。
它们像附骨之疽,黏在她的灵魂上,甩不掉,赶不走。
她加快了脚步,走到队伍最前面,试图用寒风把自己吹清醒一些。
可寒风只能吹冷她的脸,吹不冷那些从锦苒身上涌来的情绪。
然后,情绪变了。
变得更加尖锐,更加刺人,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锋利,但足够疼。
委屈还在,但上面又覆盖了一层不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一种“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的自我怀疑。
比比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锦苒在忍着泪。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泪,是那种眼眶发酸、喉咙发紧、却死死咬着唇内侧的软肉、用疼痛逼退泪意的泪。那股情绪压抑到了极致,像一锅烧滚的油,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足以烫伤人的高温。
比比东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是比喻。
是真的缩了一下。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用力,再用力,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停下脚步,手按在胸口,脸色一瞬间变得比极北的雪还白。
“陛下?”走在前面几步的鬼斗罗察觉到异样,回过头来。
比比东摆了摆手,示意他继续走。
鬼斗罗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转回头去,但步伐明显慢了些。
比比东站在原地,缓了好几息,才让那股钻心的疼痛减轻了几分。
她抬头,目光穿过队伍,落在那个裹着雪狐裘的身影上。
锦苒正低着头走路,步伐机械而僵硬,像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宁荣荣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但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眼。
比比东看着她,那股钻心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退,又一股新的情绪涌了上来。
这次是愤怒。
不是对比比东的愤怒——锦苒甚至不知道她在承受这些——而是一种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的愤怒。
愤怒自己为什么要内耗,愤怒自己为什么找不到答案,愤怒自己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副连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比比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额角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她想掐死她。
真的,想掐死她。
你一个活了这么多年的封号斗罗,怎么跟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似的?有点事儿就内耗,一内耗就没完没了,没完没了就算了,情绪还这么大起大落,大起大落就算了,还——
比比东咬了咬牙,将那句快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行。
她是教皇,是九十七级封号斗罗,是罗刹神的继承人。她不能被这些情绪左右,不能在人前失态,不能——
锦苒的情绪又变了。
这次是委屈。
纯粹的、不掺杂其他东西的、像小孩子被人欺负了却不敢告状的委屈。
比比东的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她想酸,是那股委屈太浓了,浓到她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她的眼眶发热,喉咙发紧,胸口那股被攥紧的疼痛又回来了。
比比东闭上眼,在心里骂了一连串她这辈子都没骂过的脏话。
锦苒。
你行。
你真行。
你把一个九十七级的封号斗罗,折腾得想哭。
比比东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锦苒身上。
那女人还在低头走路,脚步机械而僵硬,雪狐裘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露出一截苍白的、纤细的脖颈。
那么脆弱。
脆弱得让人想掐死她。
比比东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迈步,走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她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扛不住锦苒的情绪,不是因为她不够强,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就扛不住。
一个人只能扛一个人的情绪。
就像两个人的灵魂,不能硬塞进同一个壳子里。
她管理自己的情绪已经够够的了,那些属于教皇的权衡、属于罗刹的嗜血、属于比比东自己的不甘与野心,每一桩每一件都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花了半辈子才学会和它们和平共处。
现在倒好,平白无故又多了一个人的。
不是一份两份,是铺天盖地的、翻涌不休的、像极北暴风雪一样没完没了的情绪。她处理不过来,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这根本不是一个人该处理的事。
神考要的是为他人所不能为。
神考要的是不被喜怒影响。
神考要的是极致的精神掌控力。
比比东深吸了一口气,极北的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割一样疼。
行。
她认了。
就当是修行。
她闭上眼,试图将自己的心神沉入一种更深的、更稳固的状态,像一块磐石,任它风浪滔天,我自岿然不动。
然后她就感觉到了。
史无前例的、钻心的疼。
那不是身体上的疼痛,是情绪层面的、像有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剜她心脏的疼。疼得她呼吸一窒,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比比东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她想骂人。
她真的想骂人。
她咬着牙,忍住了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脏话,猛地回过头,目光如刀,狠狠地瞪向队伍中段那个裹着雪狐裘的身影。
锦苒正侧着头,看着身边的宁荣荣。徒弟不知在说什么,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笑意,像是在哄师父开心。锦苒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模样,但目光落在荣荣脸上时,那股冷厉的棱角确实柔和了几分。
然后她看见比比东了。
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戳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恼怒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锦苒愣了一下。
然后她也咬着牙,瞪了回去。
她不知道比比东在生什么气,但她知道这个女人没安好心。昨晚那股阴冷的感觉还残留在她体内,像一根刺,扎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动就疼。她憋了一肚子委屈、愤怒、心酸、憋屈,无处发泄,此刻被比比东这么一瞪,那些情绪全都翻涌上来,化作一股尖锐的、带着反抗意味的怒火。
比比东感觉到了。
愤怒,委屈,心酸,憋屈。
一股脑儿地涌过来,胀得她脑仁生疼,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人在她的脑袋里点了一把火。
她看着锦苒那双瞪着自己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有倔强,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却死活不肯认输的执拗。
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比比东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扛不住的疲惫。
她深吸了一口气,率先移开了目光。
不是认输,是——
好吧,就是认输。
她堂堂武魂殿教皇,九十七级封号斗罗,罗刹神的继承人,被一个记忆混乱、魂力被封了大半、连自己是谁都搞不太清楚的女人,折腾得心力交瘁。
说出去谁信?
比比东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旧稳健,背影依旧挺拔,但仔细看——她按在权杖上的手,指节泛白。
锦苒站在原地,看着比比东转过去的背影,那股愤怒和委屈还没有消散,但多了一丝困惑。
她瞪我干什么?
我又没惹她。
她抿了抿唇,收回目光,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宁荣荣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师父的表情,见她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几分,忍不住轻声问:“师父,您没事吧?”
“没事。”锦苒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离那个邪……”
她顿了一下。
邪什么来着?
算了。
“……离武魂殿的人远一点。”她说完,加快了脚步,把宁荣荣甩在身后。
宁荣荣愣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正在跟邪月说话的胡列娜,然后低下头,耳根悄悄地红了。
阑宫在后面目睹了全过程,凑到宁兹耳边,用气声说:“副宗主,您看到了吗?刚才那两位,隔空对视了一眼,然后一个脸色更差了,一个脸色也更差了。”
宁兹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挺仔细。”
“那可不,我这辈子就靠眼力劲儿活着了。”阑宫拍着胸脯,然后压低声音,“所以到底怎么回事?”
宁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知道。”
阑宫:“……”
你永远不知道。
宁兹迈步向前,路过阑宫身边时,丢下一句:“但你再这么八卦下去,那两位可能会让你知道一下。”
阑宫瞬间闭嘴,比谁都安静。
队伍继续向前。
极北的天,依旧是那种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的颜色。
比比东走在最前面,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两个字:
修行,修行,修行。
她念了一路。